第九十一章倒计时

秦墨的演唱会定在了七月最后一天。

苏瑶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收到这个消息的。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窗外的蝉叫得像开了锅，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秦墨发来一张图片，是演唱会的海报初稿。黑色的底，一束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一个人的背影上。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头顶悬着一盏灯，光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海报上没有秦墨的脸，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一行小字：七月三十一日，等你来。

苏瑶看了那张海报很久。她放大，看那个背影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颈部的弧度，微微低着的头。她认出了那是秦墨，不是因为他告诉她的，是因为她见过太多次这个背影。在琴房里，在录音棚里，在排练厅里，在公园的柳树下。他总是这样，背对着她，面对着观众，把脸藏起来，把声音放出去。

她回了一条：“海报很好。但加一行字。”

“什么字？”

“秦墨。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秦墨发来一个问号。苏瑶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一行：“让大家知道是你。你不用躲了。”

秦墨没有再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张修改后的海报。同样的黑色背景，同样的光束，同样的背影。只是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秦墨·第一场个人演唱会。那行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它在，像一个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瑶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白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发亮。她想起三年前，秦墨在那间琴房里唱《不回头》的样子。他唱完之后问她：“姐，会有人听吗？”她说会。他问：“多少人？”她说很多。他又问：“多到坐满一个场子吗？”她说会，但不是现在。他问什么时候，她说等你准备好了。他没有再问，低下头，把手指放在琴弦上，继续弹。

三年后，他准备好了。七月三十一日，他将站在一个能容纳八千人的场馆里，唱他的歌，给八千个人听。八千人，比他的家乡小镇的人口还多。

苏瑶回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日历，在七月三十一日那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林诗音的号码。

“诗音，白玉兰颁奖礼是几号？”

“七月二十八号。”林诗音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秦墨演唱会七月三十一号。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颁奖礼在上海，演唱会在南城。坐飞机两个多小时，我三十号就能回来。”

苏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林诗音参加白玉兰颁奖礼，秦墨开演唱会，两件大事挤在同一个星期。她不紧张，她只是觉得时间忽然变得快了，像一条河到了下游，水面变宽，流速变快，你站在岸边看着水从眼前流过，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抓住。它会自己在心里留下来，像石头沉在河底，水冲不走，时间磨不圆。

“瑶姐，”林诗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拿不到奖。怕去了白去。怕坐在台下，听别人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我还要笑着鼓掌。”

苏瑶没有说话。她听着林诗音的呼吸，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室内，没有蝉叫，没有人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有点急，像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喘气。

“诗音，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演戏吗？”

“记得。”

“你当时害怕吗？”

“怕。怕得要死。怕忘词，怕走错位，怕导演骂。”

“后来呢？”

“后来……忘了怕了。光顾着演了。”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这次也一样。你坐在台下的时候，不要想奖项，不要想别人，不要想鼓掌。你想你的戏，想你在那间老屋里坐在木椅上的感觉，想你没有哭出声的那场戏。你已经把最好的自己交出去了，剩下的不是你能控制的。能控制的事情，你已经做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瑶听到林诗音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到缓，从浅到深，像一个人在慢慢沉入水底，不再挣扎，不再扑腾，只是沉下去，沉到最安静的地方。

“瑶姐，我知道了。”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三十号回来，别耽误秦墨的演唱会。”

林诗音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不会的。我还要坐第一排呢。”

电话挂了。苏瑶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蝉还在叫，阳光还是白晃晃的。一切都没有变，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有某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不是让人害怕，是让人清醒。

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厚厚的，是秦墨寄来的演唱会的邀请函。他用毛笔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像在刻碑。信封上写着：苏瑶姐姐亲启。

她没有拆开。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在那个抽屉里，在那层最深的、平时不会打开的地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姜小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看到苏瑶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愣了一下，但没有问。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开始一项一项汇报。新项目的预算批了，代言合同需要苏瑶过目，下周的董事会时间定了。

苏瑶一边听一边走回办公桌后面，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坐下。她拿起笔，开始翻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苏总，”姜小白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秦墨的演唱会，您去吗？”

苏瑶抬起头看着她。“去。”

“坐哪里？”

苏瑶想了想。“第一排。他让我坐第一排。”

姜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不打扰另一个人。

苏瑶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倒计时。距七月三十一日还有四十三天。距林诗音的白玉兰颁奖礼还有四十天。距秦墨第一次站在万人场馆的舞台中央，还有四十三天。

她不知道那些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林诗音能不能拿奖，不知道秦墨的演唱会会不会顺利，不知道那些八千张票能不能卖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会站在那里，站在第一排，站在侧幕，站在他们身后。像三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不会变。

永远不变。

（第十卷·第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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