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入场2
七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南城体育馆。
苏瑶到得很早。她提前一个小时就来了，不是怕堵车，不是怕找不到座位，是想在人群还没涌进来之前，先看看这个地方。场馆外面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年轻的女孩们举着荧光棒，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脸上贴着秦墨名字的贴纸，有人头上戴着发光发箍，有人在自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尖而兴奋，像一群即将飞离地面的鸟。
苏瑶从侧门进去，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推开通往观众席的那扇门。
场馆是空的。
八千个座位，一排一排，从她脚下延伸到远处，像一片寂静的山谷。舞台在正中央，灯光还没有亮，只有几盏工作灯开着，惨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舞台。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有人蹲在舞台边缘整理线缆，有人站在升降台上检查吊灯，有人推着设备箱从这头走到那头。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瑶走到第一排，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正对着舞台中央，不偏不倚，是全场最好的位置。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舞台。从这个角度看，舞台很高，灯光很亮，那些吊在半空中的音箱像一只只巨大的黑色的鸟，安静地栖息着。
她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那个房间很小，只能容纳几个人，他和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架钢琴。他唱的时候不敢看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琴键，手指在琴弦上打滑。唱完之后，他问她：“姐，会有人听吗？”
现在有八千个人要听。
苏瑶坐在第一排，等着那些人涌进来。
六点四十五分，场馆开始放人。
入口处的闸机发出连续的滴滴声，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手里拿着票，寻找自己的座位，有人坐下来就开始拍照，有人站着跟朋友聊天，有人举着手机拍舞台。声音从安静的 murmuring 变成了嘈杂的轰鸣，八千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在耳边奔腾。
苏瑶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她看着舞台，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看着灯光师在调色，看着音响师在试音。舞台已经准备好了，灯光已经就位了，音箱已经打开了。只差一个人。
七点十五分，林诗音来了。
她从侧门进来，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很低调。但苏瑶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她走路的方式，那种学过舞蹈的轻盈，脚落地的时候先脚掌后脚跟，像一只猫。她走到第一排，在苏瑶旁边坐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有化妆的脸。
“瑶姐。”
“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
林诗音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还是有一点点红，但已经不肿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看着舞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苏瑶。
“瑶姐，秦墨紧张吗？”
苏瑶想了想。“不紧张。他只是想唱歌。”
林诗音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着舞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打节拍。苏瑶不知道她在打什么歌的节拍，也许是秦墨的某首歌，也许是她自己心里的某段旋律。
七点三十分，沈夜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穿过人群，走到第一排，在苏瑶另一边坐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刚从公司出来的，更像一个来看演唱会的普通观众。但苏瑶知道，他今天开了五个会，签了十几份文件，午饭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你来了。”苏瑶说。
“我说过我会来的。”
沈夜伸出手，握住了苏瑶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拇指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就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画。苏瑶看着那只手，看着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的样子。那个圈没有画完，但已经够了，半圆也是圆，不完整也是完整。
七点四十五分，姜小白来了。她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苏瑶几乎没认出她，她平时总是穿着职业装，头发扎得紧紧的，像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今晚她不是战士，她是一个来看演唱会的女孩。
七点五十分，周铭来了。他坐在姜小白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但苏瑶知道，他今天早上刚从北京飞回来，下午去公司开了两个会，晚上赶来听秦墨的演唱会。他比以前胖了一点，脸颊圆润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他活着，活得很好。
七点五十五分，全场暗了下来。
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八千个人的声音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屏住呼吸，是所有人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场馆里只剩下黑暗，和黑暗里无数颗跳动的心脏。
苏瑶握紧了沈夜的手。
舞台上亮起一束光。
不是从上面打下来的，是从背后打过来的。光束穿过舞台，投向前方的观众席，把整个场馆照得像一座被探照灯扫过的监狱。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是灰尘，是干冰的雾气，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秦墨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光着脚。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露出额头和耳朵。他没有拿吉他，没有戴耳返，没有带任何东西。他只是走出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束光里。
八千个人的尖叫声像爆炸一样炸开。
苏瑶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她没有捂耳朵。她看着秦墨站在舞台中央，被八千个人的声影包围着。他没有捂耳朵，没有后退，没有慌张。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
尖叫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苏瑶觉得它们不会停了。但它们停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秦墨举起了手。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推开一扇很重的门。八千个人的声音在他举起手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秦墨把手放下，走到舞台前，坐下来。舞台边缘很高，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停了。他就那样坐着，像他在排练厅里坐过无数次那样，坐在舞台边缘，面对着八千个人。
“谢谢你们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场馆都听到了。不是麦克风的声音大，是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八千个人在听他说第一句话，没有尖叫，没有掌声，只有呼吸。
“我叫秦墨。今天是我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他停了一下，看着观众席。灯光太亮了，他看不清下面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和无数点微弱的光。荧光棒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我以前觉得，唱歌是为了让别人听到。后来我发现，唱歌是为了让自己听到。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我还能唱，我还在。”
苏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热了眼眶，不是忍着，是直接掉了下来。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她让那滴眼泪在那里待着，让它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夜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秦墨从舞台边缘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那束光跟着他移动，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站在光里，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首歌，写给一个等我的人。”
灯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舞台上多了一架钢琴，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秦墨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手指放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苏瑶认出了那段旋律。是他在录音棚里第一次唱给她的那首歌，是他在电话里清唱的那首歌，是她在那片海边听过的那首歌。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有八千人陪她一起听。
（第十卷·第九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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