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裂痕
秦墨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他的问题。他的声音很稳,手指在琴弦上飞驰,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但台下有人开始骚动,不是那种兴奋的骚动,是那种不安的——有人在传什么东西,从后排往前排,像水波一样扩散。荧光棒不再整齐地挥舞,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扫过观众席。黑暗中,她看到有人在举着手机,不是拍舞台,是拍观众。不是一个人在拍,是很多人。镜头对准的不是秦墨,而是那些骚动的人群。她的第六感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沈夜说了一句话。场馆太吵,沈夜没听清,她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有人在搞事。”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问“搞什么事”。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发出去。苏瑶不知道他发给了谁,但她知道他在处理。他一直在处理那些她看不到的事情,像一棵树的根,在地底下默默吸收水分,从不出声,但树能活着,是因为根在。
第四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苏瑶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小白发来的消息,很长,字里行间能看出她打字的手在发抖:“苏总,有人在网上发帖,说秦墨的演唱会假唱。有视频,拍的是刚才第二首歌,他有一句歌词嘴型对不上。热搜已经进了前十,有人在带节奏,说秦墨从出道就是包装出来的,根本没有真唱的实力。”
苏瑶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的秦墨。他正在唱第四首歌,声音还是那么稳,表情还是那么专注。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台上唱着,台下的人正在用手机看关于他的黑料。他在唱给八千人听,八千个人里有一半已经在怀疑他。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视频,嘴型对不上,热搜前十,带节奏。这不是偶然,这是有预谋的。有人在等这一刻,等秦墨站在最大的舞台上,等聚光灯全部打在他身上,然后一把把灯关掉,让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苏瑶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想到了很多人——顾天佑已经入狱了,傅鼎年已经退出了,还有谁?她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数不清。每一个被她打败的人,每一个在她手里吃过亏的人,都有动机。但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反击。
她拿起手机,给姜小白回了四个字:“压热搜。查源头。”
然后她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你在现场吗?”
周铭秒回了:“在。第二排。”
“出来一下。”
几秒钟后,苏瑶看到周铭从第二排站起来,弯着腰,从人群前面穿过,走到侧门的走廊。苏瑶松开沈夜的手,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门一关就把场馆里的声音隔在了外面。周铭站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帖子的页面。他把手机递给苏瑶,她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帖子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的,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只发了这一条。视频拍得很清晰,角度正对着舞台,秦墨的嘴型和声音确实有零点几秒的错位。但苏瑶知道那不是假唱,那是直播信号的问题,是转播方的延迟,是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都能解释清楚的事情。
但普通观众不懂。他们只看到嘴型对不上,只会想到两个字——假唱。
“能查到是谁发的吗?”苏瑶问。
周铭摇了摇头。“新号,没有绑定手机,IP在国外。但查不到不代表找不到。这种规模的行动,不是一个人能做的。需要钱,需要团队,需要渠道。钱会留下痕迹,团队会留下痕迹,渠道也会。”
苏瑶把手机还给他,靠在墙上。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照得她的脸像一张纸。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三秒,五秒,十秒。她睁开眼睛,眼神变了,不是惊慌,是那种她最熟悉的东西——冷静的、锋利的、像一把刀被抽出了鞘。
“周铭,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联系转播方,拿到原始信号,证明是延迟问题不是假唱。第二,找技术团队分析那个视频,看有没有剪辑痕迹。第三,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大量收购秦墨的周边产品、演唱会门票、代言商品。如果有,说明有人在为大规模退货做准备。”
周铭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了。苏瑶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头顶是白色的灯,脚下是灰色的地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回观众席。
台上的秦墨正在唱第五首歌。他换了一把吉他,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不知道台下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网上正在发生什么。他只是在唱,用尽全力地在唱。
苏瑶坐回座位上,沈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舞台,看着秦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个正在看演唱会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处理了?”沈夜的声音很低。
“在处理。”
沈夜没有再问。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停在那里。
第六首歌的时候,苏瑶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诗音发来的,消息很短:“瑶姐,我看到热搜了。我能做什么?”
苏瑶想了想,回了一条:“什么都不用做。你是演员,不是公关。”
林诗音回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可是我想帮他。”
苏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林诗音被全网黑的那段时间,秦墨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他在微博上发了一句话:“她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员,你们骂错人了。”那句话说出去之后,秦墨被骂了三天。他没有删,没有解释,没有道歉。那句话现在还挂在他的微博上,像一面旗帜。
苏瑶回了一条:“那你坐好,听他唱歌。这就是在帮他。”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舞台。秦墨已经唱到了第七首歌,是那首关于海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方的凉意。苏瑶闭上眼睛,听着。她不是在听歌,她是在听一个人在用声音保护自己。他不知道外面已经起了风浪,他只是在唱,唱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不顾一切。
她睁开眼睛,看着观众席。八千个人里,有人还在挥舞荧光棒,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她知道,那些黑料正在像病毒一样扩散,从一个人的手机到另一个人的手机,从这一排到那一排,从场馆里到场馆外。她阻止不了,她只能等,等周铭找到证据,等真相浮出水面。但真相太慢了,谣言是飞鸟,真相是蜗牛。飞鸟已经飞过了千山万水,蜗牛还在第一片叶子上爬。
秦墨唱完了第七首歌。他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观众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荧光棒,扫过那些手机屏幕,扫过那些看他的和没在看他的人。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刚才唱的那首歌叫《海》。是我在一个海边写的。那天早上我看到了日出,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想,如果这一刻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苏瑶的喉咙紧了一下。
“但它不会停。时间不会停,海浪不会停,风不会停。能停的只有我们自己。在那个瞬间,停下来,记住它。”
秦墨把水瓶放在地上,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停了。他看着观众席,灯光太亮了,他看不清下面的脸,但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落在第一排,落在苏瑶坐着的那个位置。
“姐,你在吗?”
苏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沈夜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她也在,我们都在这。
秦墨等了很久。久到整个场馆都安静了,久到荧光棒都停了,久到八千个人都在等他听到一个回答。苏瑶知道他在等她的声音,但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眼泪,是心疼,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旁边的林诗音站了起来。她没有举手,没有喊叫,她只是站了起来,站在第一排,站在八千个人中间。她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站起来,对着舞台喊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尖,尖到能穿透所有的嘈杂。
“秦墨!她在!”
苏瑶转过头看着林诗音。她的眼泪更多了,多得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林诗音的脸。但她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站着的、挺直的、像一棵树一样的轮廓。那棵树曾经被风吹弯过,曾经被雨打折过,但它没有倒,它还站着,站在她旁边,替她喊出了她喊不出的那句话。
台上的秦墨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几道涟漪。但苏瑶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到了他眼睛里那两盏小小的灯。
“我知道。”他说,“她一直在。”
第八首歌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苏瑶擦了眼泪,坐直了身体。她拿出手机,给姜小白发了一条消息:“热搜现在第几了?”姜小白很快回了:“第三。”苏瑶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等我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舞台。秦墨正在唱第八首歌,是一首快歌,节奏很强,全场的人都在跟着打拍子。荧光棒整齐地挥舞着,像一片被风吹拂的麦田。那些刚才还在低头刷手机的人,现在也抬起了头,举起了荧光棒,跟着节奏摇摆。
苏瑶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荧光棒,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跟着音乐摇摆的身体。她想,也许谣言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也许那些听歌的人,比她想得更愿意相信音乐本身,而不是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但她不能赌“也许”。她需要真相,需要证据,需要一把能够斩断所有谣言的刀。
她握紧了手机,等着周铭的消息。
舞台上的秦墨还在唱,唱得满头大汗,唱得青筋暴起,唱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掏空,放在那八千人面前,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自己判断。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的样子。她想,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今晚过后会怎样,这个瞬间是真实的。他在唱,她在听,八千个人在见证。
(第十卷·第九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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