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破晓
秦墨唱完了最后一首歌。
不是那首写给母亲的,不是那首关于海的,是那首他写给苏瑶的——从来没有唱过,从来没有提起过,连谱纸都没有给别人看过。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苏瑶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不认识这段旋律,从来没有听过。秦墨坐在钢琴前,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那些音符。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歌,这是一封信。每一个音符是一个字,每一句旋律是一句话。他写了很多年,从第一次在琴房见到她开始,从她推开那扇门走进来、坐在他对面、说“你唱,我听着”开始。那些年里他写过很多歌,写给春天的,写给海的,写给母亲的,写给所有离开和没有离开的人的。但这一首,他只写给一个人。
苏瑶没有哭。她看着秦墨,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想,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说出口就轻了,就薄了,就会被风吹散了。他把它写在琴键里,嵌在音符里,沉在最深的地方。她听得到,她已经听到了。
秦墨唱完最后一个字,钢琴的余音还在场馆里回荡。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鞠躬,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架白色的钢琴前,坐在那束从头顶打下来的光里。八千个人安静了很久,久到苏瑶数了自己的十一次心跳。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要掀翻屋顶的掌声,是那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潮水慢慢涌上沙滩的掌声。八千个人在用力地、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每一下都是独立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声音。
苏瑶站了起来。她没有鼓掌,她只是站着,在第一排,在所有人前面。秦墨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伸出手。苏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刚从冬天的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握紧了,把温度传过去。
“姐,谢谢你。”秦墨说。
苏瑶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握到指节泛白,握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场馆里的掌声还在继续,八千个人在看着他们,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笑,有人在拍视频。但苏瑶不在乎,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三年前在琴房里第一次听他唱歌时那样,坐在他对面,听着,没有说话。三年前她说“你唱,我听着”。三年后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还在听,还在。
秦墨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直起身,就那样弯着腰,把脸埋起来,让八千个人看着他的背。那不是谢幕,那是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可以感谢每一个人——感谢那些举起荧光棒的、那些站起来的、那些举手的、那些鼓掌的、那些听完了整场演唱会没有提前离开的。
苏瑶坐下来,沈夜还没有回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林诗音注意到了,侧过头问她:“沈哥呢?”
“在处理一点事情。”
林诗音看着苏瑶的表情,没有多问。她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那些苏瑶没有主动说的事情。这是她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灯光暗了,舞台暗了,整个场馆陷入了黑暗中。观众开始陆续离场,荧光棒灭了,手机的光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飘。苏瑶没有走,她坐在第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舞台。林诗音也没有走,姜小白也没有走,周铭没有回来,沈夜没有回来。
秦墨从后台走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他走到苏瑶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苏瑶看着他,看了很久。舞台的灯全灭了,只有观众席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楚。她不需要编谎话,不需要说“没事”,不需要保护他了。他站在八千人面前唱完了整场演唱会,唱到哭,唱到哑,唱到把自己整个人掏空放在舞台上。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了。
“有人在你喝的水里加了东西。你漏唱的那一句,是因为那个。”
秦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苏瑶,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一根一根握起来。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
“姐,那个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快了。”
秦墨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舞台边缘,跳上去,坐在那里,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停了。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八百个座位空了,荧光棒灭了,灯关了。他在黑暗中坐着,像一个被留在舞台上的、演完了所有戏份、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苏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腿不够长,悬在空中够不到地面,晃了两下就停了。两个人并肩坐在舞台边缘,面对着八千个空座位。
“秦墨。”
“嗯。”
“你恨吗?”
秦墨想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他没有去拨,就让它们贴着。
“不恨。我只是不明白。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想唱歌。为什么有人不想让我唱?”
苏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做了那么多事,打败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势力,被人在水里下药、被人在网上造谣、被人在背后捅刀,都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她赢了谁,谁就想让她输。但秦墨没有赢过任何人,他只是唱他的歌,写他的旋律,站在舞台上发光。他没有挡任何人的路,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他还是被伤害了。
因为她。
苏瑶知道,那个人不是冲着秦墨来的,是冲着她来的。秦墨是她的艺人,是她的弟弟,是她最在乎的人之一。伤害秦墨,就是在伤害她。这不是秦墨的战争,是她的战争。秦墨只是被卷进来了,被流弹击中了,在无辜的地方流了血。
“秦墨,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那个人是冲我来的。”
秦墨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姐,我不在乎他是冲谁来的。我在乎的是,你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苏瑶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气压了回去。她伸出手,把秦墨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在等她说话。
“我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告诉你。”
秦墨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退后一步,脚踩在了实地上。
手机震了。周铭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找到了。过来。”
苏瑶站起来,从舞台上跳下来。秦墨也跟着跳下来,站在她面前。“姐,我跟你一起去。”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没有完全消肿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的T恤。他已经唱了三个小时,唱到力竭,唱到虚脱,唱到在八千人面前哭成一个孩子。他应该去休息,应该去喝水,应该躺在酒店的床上闭上眼睛。
“走。”苏瑶说。
秦墨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场馆。
走廊很长,灯很白。苏瑶走在前面,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两个人在用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密码对话。
后台的一间小化妆间里,周铭站在门口,沈夜靠在对面的墙上。化妆间的门开着,苏瑶走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孩被按在一把椅子上。他穿着工作服,胸口别着“后勤”的工牌,正是演唱会开始前站在秦墨旁边的那个。他的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嘴里没有塞东西,但他的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苏瑶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男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去。
“名字。”苏瑶说。
“张……张鸣。”
“谁让你做的?”
男孩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秦墨从苏瑶身后走出来,站在男孩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给他下药的人面前,站在那个让他差点在八千人面前忘词的人面前。男孩看到他,脸更白了,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你……”男孩的声音在抖,“你唱得很好。对不起。”
秦墨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问你谁让你做的。我问你,你拿了几万?”
男孩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安静的、无声的、像雨落在湖面上的那种。“三万。”
秦墨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不是打他,不是推他,是把那根绑住男孩手腕的塑料扎带解开了。扎带很紧,勒进了皮肉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秦墨解得很慢,很小心,怕弄疼他。
“三万块,你卖了你自己。”秦墨说。
男孩捂着脸,哭出了声。
苏瑶站在旁边,没有阻止秦墨。她看着秦墨蹲下来,把那根扎带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退后两步。
“周叔,别打他。”秦墨说。
周铭靠在门框上,看了秦墨一眼,又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点了点头。
“让他说。谁让他做的。说清楚了,让他走。”
男孩抬起头,泪流满面。他看着秦墨,看着这个被他害了的人站在面前,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报警,只是问他谁让他做的。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是一个叫赵总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他让我叫他赵总。他给了我三万块,还有一瓶东西,让我倒进秦墨的水里。他说不会伤身体,只是会让注意力不集中,唱的时候可能会忘词。他说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瑶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赵总,姓赵的,能接触到秦墨的后台的,有动机的。她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赵山河。前世的老朋友,今世的背刺者。那个在她上市前假装要投资五亿、实则投靠傅鼎年的私募大佬。傅鼎年倒了之后,赵山河也消失了,她以为他夹着尾巴逃走了,没想到他没有走,他在暗处等着,等着一个机会,咬她一口。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
“赵山河。”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秦墨看了她一眼。他听出了那个平颈底下的东西,是火,是被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火。
男孩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个名字。苏瑶知道他不认识。赵山河不会用自己的真名,他随便编一个“赵总”,随便找一个小地方来的临时工,随便给三万块钱,就能让一场完美的演唱会出现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不大,但够了,够舆论发酵,够热搜登顶,够让秦墨的名字和“假唱”两个字绑在一起,绑很久。
苏瑶转身走出化妆间。沈夜跟在后面,周铭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
“赵山河。”苏瑶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咬一块很硬的东西。
“我去查。”沈夜说。
“查到了告诉我。不要动他,我来。”
沈夜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要怎么动”,没有问“你行不行”,没有说“让我来”。他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替她。
秦墨从化妆间走出来,站在苏瑶旁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背很直,头微微昂着。那个在舞台上哭成孩子的人已经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是那个在八千个人面前唱完了整场演唱会、没有被任何事情打垮的人。
“姐,报警吧。”秦墨说。
苏瑶看着他。
“他说了,不会伤身体。我信。但他说不会有人发现,他错了。你发现了,周叔发现了,沈哥发现了。很多人都发现了。我不能让他觉得,做这种事可以不用承担后果。”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星星洗干净了,亮了,在黑暗中发着光。
“好。”苏瑶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清洁工打扫场馆的声音,扫帚扫过地板,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第十卷·第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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