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暗棋
苏瑶到周铭办公室的时候，整栋楼还没有醒透。
前台的小姑娘刚坐下，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看到苏瑶从电梯里走出来，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盖子差点掉了。苏瑶报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低头翻了一下访客登记簿，翻了两页才找到，“周总在会议室等您”。她引着苏瑶穿过走廊，脚步很快，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响。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铭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苏瑶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注意到他换了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剪裁更利落的，袖口的扣子换了，昨天是银色的，今天是深灰色的。微小的细节变动意味着他做了决定，而且他已经在执行那个决定了。
“你的商业计划书。”周铭把一杯新咖啡推到苏瑶面前，语气是陈述句。
苏瑶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只有五页纸，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是公司架构，第三页是未来三年规划，第四页是风险控制方案，第五页是财务预测。她不喜欢厚的东西，前世的经验告诉她，真正有用的计划不超过十页。如果有人需要一百页才能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想清楚。
周铭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苏瑶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每一页大概是四十七秒，一共五页，用了将近四分钟。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停在封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写融资计划？”
“我不需要融资。我需要你的资源。人脉，渠道，法务，审计。你帮我搭建基础设施，我用信息差制造利润。盈利之后，你占百分之三十。”
周铭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苏瑶，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审视之后，他看到的不是疯子，而是一个把事情想得很透、没有多余动作的对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的表情。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百分之三十？按照这个计划，你什么都没有，空手套白狼。”
苏瑶端起那杯新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但比速溶咖啡好喝多了。她放下杯子，对上他的目光。“周铭，你查过我。你知道我昨天签了谁。秦墨，未来五年华语乐坛最赚钱的男歌手。林诗音，未来三年拿遍所有新人奖的女演员。你手里握着的是他们的经纪约、版权、周边、代言、演唱会分成。百分之三十，三年后你拿到的数字会比你整个基金公司一年的管理费还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铭的手指从文件夹上移开，端起了自己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凉咖啡太苦了。
“你刚才说信息差。什么信息差？”
苏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微视短视频，2018年11月启动A轮融资，估值十五亿。2019年6月B轮，估值八十亿。2020年9月IPO，首日市值八百六十亿。”第二行：“《余罪2》，2019年3月立项，6月拍摄，8月上线，首周播放量破十亿，制作成本四千万，广告收入三亿七千万。”
周铭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里那种“审视”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光。他把那张纸折叠起来，放进西装内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需要验证这两条信息。明天之前给你答复。”
“不急。”苏瑶站起来，“我还有一件事。傅鼎年的院线收购计划，他的资金池里有三成来自海外关联贷款，抵押物是他在国内的核心资产。那些资产里有一部分，是沈家的。”
周铭的眉毛动了一下。“沈夜？”
“他叔叔。沈启明。沈家上一代的掌舵人，被沈夜父亲压制了二十年，后来沈夜父亲去世，沈启明趁乱拿走了沈家一半的家产。他现在跟傅鼎年合作，用沈家的资产做抵押，帮傅鼎年撬动院线收购的资金。”
苏瑶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周铭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拇指转着圈。他在算，苏瑶知道他在算。他在算沈启明在这笔交易中的分量，在算沈夜的底牌，在算苏瑶提到的这件事到底是一颗闲棋还是一颗杀棋。
“你跟沈夜什么关系？”他问。
“合作关系。”
“他值不值得信？”
苏瑶想了想。前世她花了三年才确定沈夜是值得信的，那三年里他们并肩打了很多仗，赢过，输过，被人围剿过，也反围剿过。最后她死的时候，沈夜不在南城。他在国外。她知道如果他在，他会挡在她面前。那不是假设，是确认。
“值得。”她说。
周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瑶。窗外是南城金融区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白光。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棋盘边的人，正在看那些棋子怎么摆。
苏瑶没有等他说话。她收拾好包，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铭，那张纸上写的东西，你会去查的。查完之后，如果你信了，我们明天开始布局。如果你不信，我当你没看过。”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周铭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苏瑶，你那份文件上第五页的第三行，数字算错了。毛利率算高了零点八个百分点。”
苏瑶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零点八个百分点。那是前世他们合作了两年之后，周铭才愿意纠正她的数据。这一世，他第一天就开口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手机震了。苏瑶拿起来，是林诗音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她点开，林诗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拼命压抑但仍压不住的颤抖：“瑶姐，导演给我打电话了。那个角色，是我的。她说我演得跟别人都不一样，她说……她说她没看够。”
苏瑶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回了一行字：“去准备角色。下个月进组前，我要看到你写的人物小传。”
她本来想加一句“别得意”，想了想，删掉了。她换了一行字，很短：“你值得。”
发完之后，她走下台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开着，沈夜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她。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他没有按喇叭，没有叫她，就那样等着。像他等她的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深夜。
苏瑶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断了，车厢里只有空调吹出的风声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
“你的公司在城东。这里是城南。”
沈夜没有接话。他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汇入主路。苏瑶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条线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没有戴戒指，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前世他戴戒指，是一枚很细的银色的，内壁刻了一行字。她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让她看过。
“沈夜，你叔叔的事情，你知道吗？”
沈夜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变了一下，像一面很平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知道。”
“你不打算处理？”
“打算。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自己走进来。”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沈夜转过头看着苏瑶，他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深的琥珀色。“他迟早会走进来的，因为他贪。贪的人看不到陷阱，只看到肉。”
苏瑶看着他，没有再问。她已经得到了她要的答案——他在等。等沈启明自己走进他布好的网里。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只是不说。
绿灯亮了，车继续开。苏瑶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秦墨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十五秒。她点开，是他的声音，唱着几句还没写完的歌，背景里是琴房的回声。他唱了副歌第二句，那个缺口已经被填上了——换了一个和弦，音往上走了半个调，整句旋律像突然打开了一扇窗，光涌了进来。
苏瑶听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谁发的？”沈夜问。
“秦墨。他的歌写完了。”
沈夜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握住了苏瑶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干燥的，指节分明。他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放回方向盘上。
苏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等着。
下一段路，也许会有人握住它。也许不会。
但它在等。
（第一百零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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