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入局
苏瑶去见周铭的第二天下午,微视的创始人陈航坐在她对面。
陈航比她记忆中的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卫衣帽子垂在背后,里面露出连帽衫另一根抽绳。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没动过。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连续熬夜熬出来的亮,眼白有血丝,但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他坐在苏瑶公司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一间四十平米的屋子,一张会议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着苏瑶昨晚画到凌晨两点的关系图。陈航看着那块白板,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的“微视”一直看到右下角的“沈氏资本”,中间连了十几条线,每条线上都标注着数字和日期。
“你画这个多久了?”陈航问。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长时间说过话。
“昨晚画的。”苏瑶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喝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这里只有茶。”
陈航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苏瑶脸上。“你说你能让微视在十八个月内做到日活三千万。你怎么证明?”
苏瑶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她昨晚整理的数据——微视目前日活三百二十万,用户集中在十八到二十四岁女性,内容以美妆和搞笑短剧为主,商业化程度低,品牌方不认可。第二页是她的方案——用秦墨的独家短视频首发、林诗音剧组的片场花絮、以及周铭手里的三个腰部艺人的日常内容,在三十天内把微视的内容垂类从“美妆搞笑”扩展到“音乐、影视、生活”,用艺人自带流量拉升平台日活。
陈航看完第二页,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在桌沿上敲着,速度很快,像在打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歌。苏瑶知道他在算,算这些艺人带来的流量增量,算服务器能否承受,算品牌方什么时候会看到数据变化。
“秦墨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陈航说。
“你两周后会听过的。他的第一支短视频,我会在微视首发。”
陈航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种创业者的审视。他见过很多投资人,见过很多画饼的人,见过很多人说“我能让你涨一百万日活”结果涨了三千。他见过太多骗子,但他的眼睛还在燃烧,说明他还没有被那些骗子烧成灰烬。
“你要什么?”
“微视A轮融资的优先认购权。我要你给我一个通道,在你启动A轮的时候,我能以跟投方的身份进入,份额不低于五百万。”
陈航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苏瑶,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他在紧张。“你刚才说,我A轮估值十五亿。如果估值是十五亿,五百万份额,占总股比百分之零点三三。你现在拿百分之零点三三的空头支票,换我三十天的艺人独家内容。你觉得这账算得过来?”
苏瑶看着他,没有眨眼睛。“如果估值不是十五亿,是一百五十亿呢?你B轮的时候,那百分之零点三三值五千万。如果你IPO了,值两个亿。那时候你觉得这账算得过来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人装修,电钻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上爬。陈航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这次速度慢了很多。
“我要独家。不只是三十天。秦墨、林诗音、以及你未来签的所有艺人,微视享有优先首发权。不是独家首发,是优先首发——你在别的平台发之前,先在我这里发二十四小时。就二十四小时。”
苏瑶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四小时,足够微视的用户先看到,足够让内容在微视上发酵,足够让其他平台跟在后面吃剩饭。这对微视来说是致命武器,对她来说是让艺人内容价值最大化的通道。她不亏,陈航也不亏。
“成交。”她说。
陈航站起来,伸出手。苏瑶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手指上有常年打字留下的薄茧。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瑶。“苏总,我刚才说的A轮优先认购权,我给你。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一百五十亿。如果差了,我会来找你。”
门关上了。苏瑶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陈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的茶渍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黄色的痕迹。她把那圈茶渍用手指抹了一下,擦掉了。
手机响了。是周铭。
“微视那边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优先认购权,五百万份额,艺人独家首发二十四小时。”
周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苏瑶,你刚才谈的那个东西,如果传出去,傅鼎年会提前动手。他不会等你把牌攒齐。”
“我知道。”苏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微视”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动他的支线。”
“支线?”
“沈启明。沈夜的叔叔。他帮傅鼎年做资产抵押,拿了傅鼎年两千万的顾问费。他账上有一笔流水,是从鼎盛系的海外公司打进来的,名义是咨询费,实际上是从院线收购的资金池里挪用出来的。这笔钱走的是地下钱庄,但钱庄的中间人,我认识。”
周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苏瑶听到他翻文件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中间人?”
“上辈子。”
周铭没有再问。他挂了电话,苏瑶听到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线条和圆圈。每一根线都是一张网,每一个圆圈都是一颗棋子。她要把傅鼎年困在这张网里,让他动弹不得,让他看着自己的每一根线被一根一根剪断。
晚上八点,苏瑶去了沈夜的公寓。
她按门铃的时候,门几乎是立刻开的。沈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苏瑶,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她进门。
“你吃饭了吗?”他问,声音是那种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话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平淡。
“没有。”
沈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包挂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苏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背微微弓着,手腕在拧炉火的旋钮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怕把火开大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做饭时那么陌生了,但还是带着一种学来的、不是天生就会的痕迹。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拨散,动作比他第一次煮面时快了半拍,没有那么小心翼翼。
苏瑶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帮忙。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移动的形状。他在厨房里比在会议室里柔软,肩膀微微放松着。在会议室里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像两把拉满的弓。
面煮好了。沈夜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苏瑶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有点淡,但她还是吃完了。她把空碗放下的时候,沈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本书,书签还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一直没有翻。
“沈夜,你叔叔的事,我今天提了。”
“我知道。”
“他不是走投无路才跟傅鼎年合作的。他是主动找上去的。傅鼎年需要沈家的资产做抵押,沈启明需要傅鼎年的钱补他公司的窟窿。他们互相利用,谁也不比谁干净。”
沈夜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苏瑶,目光很平静。“你查到什么了?”
“沈启明收了两千万顾问费,走的是地下钱庄。那笔钱可以坐实他收取非法利益、帮助傅鼎年洗钱。但他不是关键,他是桥。傅鼎年用沈家的资产做抵押,如果资产出了问题,整个资金链会断。而你,是沈家资产的合法继承人之一。”
沈夜看着苏瑶,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看了很久的、模糊的轮廓忽然对上了焦,变得清楚了起来。
“你想让我起诉继承权?”
“不是起诉。是发出信号。你不用真的去争,你只需要让傅鼎年觉得你在争。只要他觉得你在争,他就会紧张。他一紧张,就会加速收网。他一加速,就有人会掉进网里。”
沈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苏瑶的空碗收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白色的泡沫在碗沿上浮了一层。苏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洗碗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盘子在水里滑了一下,他接住了。
“苏瑶。”他的声音从水流声里传过来。
“嗯。”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苏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泡沫在往下流,盘子被他翻过来冲了一遍,又翻过去冲了一遍。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一步,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看着那颗痣,没有说话。她今天来找他,不只是为了说沈启明的事。她想找一个地方待一会儿,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地方。她说了太多话,跟陈航说,跟周铭说,跟秦墨说,跟林诗音说。她需要有人不用她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夜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边缘,凉凉的,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他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来,没有问她是不是有事,他只是把她拢完头发之后没有收回去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吃饭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你煮了,我吃了。”
“那还吃吗?”
苏瑶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她第一次注意到这枚戒指,很细,内壁像刻着东西。
她没有问。不是时候。时候到了他会让她看的。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收上来,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沈夜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往他那边滑了一点,没有稳住,就靠在了他身上。
窗外的夜很静。南城的十月底,风已经开始凉了,吹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呜呜声,像一只猫在很远的地方叫。苏瑶闭着眼睛,感觉着沈夜的心跳从肩膀传过来,很慢,很稳。她不再数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陈航的合同要签,秦墨的第一支视频要拍,林诗音的人物小传要看,周铭那边的资金通道要搭。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晚她只需要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的旁边,不用说话,不用计算,不用握着那些线。
她需要一双不是用来握线的手,只是握着她的手。
沈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了下去。
苏瑶没有睁眼。
她只是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一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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