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饵

沈启明的电话是在第三天下午四点半打来的。

苏瑶没有在现场。她坐在自己那间四十平米的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陈屿写完的四句歌词——秦墨帮他把过渡补完了，手写在一张五线谱纸上，铅笔字，涂改了三处，每一处都划得很轻，像怕把纸划破。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等。

沈夜接电话的时候，她不在场。但她知道他接了。因为四分钟后沈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接。”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说想见面。单独。”

苏瑶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单独。沈启明想见沈夜，一个人。这不是求和，这是试探。他在确认沈夜是不是真的站在他那边，确认他有没有被苏瑶这把刀架在脖子上。苏瑶拿起手机，给沈夜回了一条：“你答应他。但要约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不要回他任何消息。让他等，让他慌，让他觉得你在犹豫。”

沈夜回了一个**。

三天。苏瑶算过时间，这三天够周铭再拆掉沈启明两条资金链，够傅鼎年通过中间人再给她递两次话，够秦墨和陈屿把那首歌的完整版录出一个能听的Demo。三天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但足够让一个人从“想谈”变成“必须谈”。她需要沈启明在那个位置上多坐三天，坐到他背后那条线绷到最细，细到他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坐下去。

五点十分，姜小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苏瑶接过来，牛皮纸信封，用刀片沿着边缘裁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一行字，宋体，没有落款：“第一条线，你赢了。看看第二条线你还拉不拉得动。”苏瑶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边那一线即将熄灭的暗红色。傅鼎年在告诉她——他知道沈启明这条线被动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她下一条线摸向哪里。他在亮牌，但不是为了让她看，是为了看她的反应。

苏瑶没有反应。她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她去了琴房。

六点一刻，琴房的灯还亮着。秦墨和陈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架缺了琴键的立式钢琴，中间隔着一把吉他，吉他上摊着一本乐谱。秦墨在哼一段旋律，陈屿在听，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苏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秦墨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好。陈屿的嘴唇干裂起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水。苏瑶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地散落的曲谱草稿和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细线。她走过去，在秦墨旁边坐下，背靠着钢琴，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三根被钉在同一面墙上的钉子。

“录完了吗？”苏瑶问。

秦墨摇了摇头。“副歌最后一句，我和他各写了一版。我的太满了，他的太空了。”

苏瑶没有让他二选一。她说：“你唱一遍你的，再唱一遍他的。”

秦墨拿起吉他，弹了一遍自己的版本，副歌收得很快，像一个人急着把门关上。陈屿的版本用钢琴弹了一遍，最后一个音飘了很久。苏瑶听完了两个版本，说：“秦墨的版本，放在第一段副歌。陈屿的版本，放在最后一段副歌。中间隔三遍副歌，让听众先习惯快的，再听到慢的，就知道前面快了，后面慢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屿低着头，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苏瑶姐，你当过乐评人吗？”苏瑶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们在琴房里待到很晚。秦墨和陈屿把两个版本的副歌接进了同一首歌里，中间用一段间奏过渡。苏瑶听不懂那些转调和和弦变化，但她听得出来那首歌正在长出自己的形状，像一根藤蔓攀上了架子，一开始歪歪扭扭的，但方向越来越清楚。她没有等到最后，九点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乐谱，又看了一眼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合上门走了出去。

九点四十，苏瑶回到了出租屋。她开了一盏台灯，倒了杯水，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沈夜没有新消息，周铭没有新消息，林诗音没有新消息。一切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她坐在台灯的光圈里，等着。

晚上十一点，林诗音的消息终于来了。她发了一段视频，是她今天拍的片场花絮，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坐在老屋的木椅上。她在镜头的结尾说了一句：“瑶姐，我今天演完了那场哭戏，没有哭出声。导演喊卡之后我蹲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我想到了那天你给我的棒棒糖，那根我没吃，还留着。”

苏瑶看着视频里林诗音的脸。她蹲在片场的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藏青色的旗袍上，她低着头，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视频停了，苏瑶没有回。她把那根放在窗台上的棒棒糖拿起来，拆开包装纸，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舌尖抵住糖球的时候有一点点酸，但她知道等一下会变甜。

凌晨一点，苏瑶还醒着。她坐在台灯下，用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沈启明。第二个名字：傅鼎年。第三个名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最后她留下了一个字，笔画很轻，像怕被人看到。她只写了一个字：“我。”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面朝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里，那张扭曲的脸还在看着她。她在黑暗中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她比它先闭上眼睛，在闭眼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是第二天。沈启明还要再等一天，傅鼎年还要再猜一天，林诗音的戏还要再拍一天，秦墨和陈屿的歌还要再改一天。

她会赢。但她还需要坐在这张棋盘旁边，再多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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