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收线
沈启明是在第一百二十章当天上午九点被带走的。
经侦的人到了他公司楼下,车停得很规矩,没有闪灯,没有拉警报。沈启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西装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自己整理好的账目和材料。他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门没有锁,灯还亮着,桌上那杯茶还是温的。经侦的人没有催他,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苏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琴房里。秦墨和陈屿把那首歌的最终版混完了,用陈屿那把缠着胶带的吉他录的,音色不干净,有底噪,但苏瑶听了两遍,没有让他们重录。她知道那把琴颈上缠着胶带的吉他录出来的声音,是陈屿三年没有开口说话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琴录出来的,错过的音弹错了没有重录,沙哑的地方没有补录,就让它沙着。那些痕迹不是错误,是记号。
她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窗外南城的阳光很好,十一月底难得有这样的晴天。阳光从气窗斜着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那些缺了象牙贴面的琴键照得发亮。苏瑶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沈启明,是在一个资本酒会上,他举着酒杯走过来跟她寒暄,说“苏总年轻有为”,她说“沈总过奖”。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私下在跟傅鼎年合作了,但不知道他会在她死后把自己的资产全部转移到了傅鼎年的海外账户里——前世她是从周铭的遗物里看到那份资金流向图的,图是用圆珠笔手画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一周。
十二点半,苏瑶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但她认识那串数字——是沈启明的律师。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沈先生请您在方便的时候把这份材料转交给沈夜先生。他说,他在老宅书桌的抽屉里留了一封信,用信封装着,上面写了‘小夜亲启’。”
苏瑶没有说话。她等着。律师在挂电话前沉默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苏总,沈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那道痕还在书桌上,但人已经不在了。’”然后电话挂了。
苏瑶站在琴房里,把手机握在手里。她的指甲因为握得太用力而在手机壳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又因为正在被松开而慢慢恢复原本的颜色。她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你叔叔的律师打电话了。他说老宅书桌抽屉里有封信,给你的。那道痕还在,人已经去了。”
沈夜过了很久才回。就一个字:“知。”
当天下午四点半,苏瑶去了沈夜的公寓。她按门铃的时候里面没有立刻回应,隔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沈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眼睛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红。
苏瑶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走进去,换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夜关了门,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隔开一寸。
过了一会儿沈夜开口了:“他说的那道痕,是我七岁的时候用铅笔刀刻的。我爸没有怪我,用砂纸磨了边,涂了一层清漆。”
苏瑶没有问“你回不回去”,没有问“那封信你要不要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他旁边,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盖在袖子里的手指。“我已经知道那封信写的是什么了。从小到大他让我做的事情,他替我做主的事情,他替我选的路。我已经不需要再读一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但我还是会去。那道痕还在书桌上,至少那个人留下的清漆还在。”
苏瑶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她没有说“我陪你去”,她等他自己说。沈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跟我一起去。站在走廊里就行,不用进去。”
苏瑶点了点头。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了老宅。苏瑶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切开的橘子。她站在那扇门外面,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知道沈夜在里面,坐在那把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旁边是那道被清漆封住的刻痕。她不需要进去,她只需要确认那扇门开着,灯亮着,他在。
沈夜在书房里待了大约半小时。他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信留在里面了。他走到苏瑶面前,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站定,说了一句话:“走吧。”
苏瑶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老宅空旷的门厅,推开门,走进南城十一月底的夜色里。风迎面吹来,比傍晚更冷了一些。她走在沈夜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苏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说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情:“沈夜,你叔叔的事情,结束了。”
沈夜走在她旁边,没有停步。他伸出手,把她外套的领子往上翻了翻,挡住灌进来的风。
“嗯。你的第三条线也收完了。”
苏瑶没有解释,不需要解释。他全都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要去哪里,但方向是一致的。南城的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像一道被风拉起的帆。苏瑶走在他右边,步子和他同步,不远不近。
第十二卷的收线是软的。没有法庭对峙,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对手被当众揭穿时的狼狈。沈启明自己走进去的,自己把材料交上去的,自己选了那个输得最少的方式。苏瑶知道,真正的猎场从来不是把猎物逼到走投无路,是让他自己走到那条路上来,像一条河自己改道,流向他以为还有出路但其实是死路的支流。
她走在那条路灯亮着的人行道上,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不需要看。她知道那是周铭发的,关于赵山河那条线的最终确认。她都知道。她只是在走,走在南城的夜里,走在一个人旁边,在一条已经收完线的路上。
前面有路灯,风还在吹。
她还没有停。
(第十二卷·猎场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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