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传票
《雪化了》上传到网上的第七天，苏瑶收到了第一封律师函。
函件是姜小白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她看到封面上那行打印体的“鼎盛文化传媒法务部”时，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来，用裁纸刀沿着边缘划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措辞像是提前预备好的模板：“你方发布的歌曲《雪化了》涉嫌侵犯我司签约作者刘某某于2017年创作的未发表作品《冬岸》之核心旋律及歌词结构，侵犯了其著作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苏瑶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目光落在“刘某某”三个字上——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没有作品发表记录，没有公开演出记录。她抬头看了一眼姜小白：“刘某某是谁？”姜小白已经查过了，她说：“一个三年前在鼎盛旗下的词曲作者，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2017年之后没有任何产出记录。”
苏瑶把律师函放回桌上，没有撕，没有折，就那么摊着。一条用法律纸壳包裹的线，只要她动手拆，就会被上面缠绕的其他绳子一并收走。她拿出手机，给周铭发了两个字：“查人。”周铭回了五个字：“查过了。查无此人。”三个字——查无此人。一个不存在的人，写了一首不存在的歌，用来告一首已经被人听到的歌。这不是版权纠纷，这是傅鼎年在用一种合法的工具发来一封不存在的传票。目的不是赢，是拖。拖住这首歌的传播，拖住秦墨和陈屿的曝光，拖住她的节奏。用一封律师函，让平台下架，让热度冷却，让这首在凌晨三点被人自己传开的歌沉回水底。
苏瑶看着那份律师函，抬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秦墨：“你看到了吗？”秦墨过了三分钟才回，回的不是文字，是一段录音。她点开，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冷：“姐，我查了。那首歌不存在。陈屿写的第一版草稿的拍摄日期是十一月九号，上面有他琴行的监控截图做时间戳。”苏瑶听完那段录音，把律师函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给他回了一条：“你留着那张草稿照片。对方如果起诉，我需要看到你在法庭上把那张纸举起来。”
中午十二点，苏瑶去了周铭的办公室。周铭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分别是鼎盛文化近三个月的法务诉讼记录、刘某某的社保缴纳记录和一条来自版权登记中心的内部查询截图。他看到她走进来，把其中一份推到桌子中间：“刘某某的社保是三个月前开始交的，之前在另一家公司挂了两年，按最低基数交的。没有作品登记记录，没有公开发表记录。歌是刚写的。”苏瑶坐在他对面，把那份社保记录拿起来看了一眼：“三个月前，正好是秦墨那条短视频发出去的时候。”周铭靠在椅背上：“他不是冲你来的。他是冲秦墨来的。冲你手里那个正在长出来的东西来的。”
苏瑶没有说话。她把社保记录放回去，对着那扇窗外的天空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要的不是下架，是让我去公开反驳。只要我开口说了‘这首歌是我的艺人原创的’，我的艺人和这首被他盯上的歌就一起被锁在他选定的靶子上。他会在反驳的过程里把另一个被他藏好的人推出来，说是我抄袭的对象。不是为了赢官司，是为了让这首歌不管真不真，都被盖上洗不掉的灰。听歌的人不会去看判决书，他们只会记住‘涉嫌抄袭’四个字。”
周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情绪——不是认可，是确认。他确认她看到那一层了。
苏瑶站起来，把那份社保记录放进包里：“帮我准备三样东西。刘某某的在职证明，没有公开发表证明，以及他加入鼎盛法务团队那天的内部邮件截图。不需要有实质内容，有日期就行。”周铭问：“你要做什么？”苏瑶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反驳。我配合下架。”
当天晚上八点，秦墨的《雪化了》在微视上下架了。没有公告，没有声明，只是那条视频的页面变成了“内容暂时无法观看”。平台上还留着一些用户转载的片段，但原创首发的那个页面消失了，像一块石头被从水面上抹掉，只留下一圈正在散去的涟漪。
苏瑶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视频的页面从有到无，像看着一盏灯被人在远处拉了一下开关，灭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二十几次，有人问原因，有人骂平台，有人求证。她没有回任何一条。她在等。
晚上九点十七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苏瑶姐，歌不见了，但歌还在。”苏瑶看着那七个字，给他回了一句：“歌在你那里，不在平台上。”
晚上十点，林诗音打来电话。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背台词：“瑶姐，我在片场看到了。歌被下架了。评论区有人说是抄袭。我查了，查不到那个所谓原作者的任何资料。我在想，如果有人问我认不认识秦墨，我该说什么。”
苏瑶握着电话，站在窗边。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像一小摊凝固的黄昏。她沉默了两秒：“你说你认识他，也听过《雪化了》最初的版本。你说那首歌是在琴房里写的，你见过草稿。”
林诗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瑶姐，如果记者来问我，我就这么说。”
苏瑶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楼下的街道安静下来了，行人稀少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熄灭，像有人在用遥控器一扇一扇地关上窗户。她看着那些灭掉的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没有松。
第二天早上，微视的一条公告弹了出来：“经核实，歌曲《雪化了》因版权争议暂作下架处理。平台方正积极与相关方沟通。后续进展将及时同步。”措辞模棱两可，给了足够大的空间，也给了足够冷的缝隙。公告下面评论已经破万，有人说“果然火了就要被搞”，有人说“先下架再核实就是心虚”，有人在问“秦墨是谁”。苏瑶把那条公告截图存下来，然后给陈航发了一条消息：“公告发得很好。帮我拖三天。”
陈航过了十分钟才回：“三天后呢？”
“三天后，如果没有新证据出现，恢复上架。”
陈航没有追问。他只回了一个字：“行。”
苏瑶把手机放下，坐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窗外是南城十二月初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过水的布。她看着那片灰白的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牌。她手里有秦墨和陈屿的初稿照片，有刘某某的社保记录，有鼎盛法务的入职时间线。还有一张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的牌。那张牌是前世的记忆——她见过刘某某的原始作品登记证书，在前世某场诉讼的卷宗里，日期是一年前，创作者署名是赵山河。
苏瑶站起来，拿起外套。她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去确认那张牌的背面写了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那份律师函还摊在那里，纸面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白。她看着那份律师函，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它的主人说的，是对它自己说的。
“你还会回来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张桌子边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照着她往外走的路。她的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走廊上，熟悉到不需要再看路的尽头。走到电梯口，她按了按钮，等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镜面不锈钢的倒影里——二十六岁，眼睛里没有血丝，嘴角没有弯着，但也没有绷着，只是平平的，像一张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不会再起皱的旧地图。
她走进电梯。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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