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淮河故人

车子拐进土路，前面是一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子停下来，都站起来张望。

老爷子刚下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忽然盯着他，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发抖。

“您……您是……”老大爷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敬了个礼。

福哥赶紧回礼。

老爷子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老同志，别这样。”

老大爷泪流满面，紧紧抓着老爷子的手不放：“首长啊！我认得您！长征的时候，我在炊事班，您来我们连视察，还给我们讲过话！您那时候年轻，现在……现在头发也白了……”

老爷子仔细看了看这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老吕！红一方面军，炊事班的老吕！”老大爷抹了把泪，“长征过来的人，没剩几个了。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您……”

老爷子的眼眶也有些湿润，拍了拍他的手：“老吕，这些年，辛苦了。”

老吕使劲摇头，拉着老爷子的手不放：“首长，您今天不能走！住我家！我这就让我老伴杀鸡，您一定要住一宿！”

老爷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老陈恳切的脸，点了点头：“好，那就住一晚。”

老吕的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让老伴和二儿子烧水泡茶，儿媳妇带小女儿去杀鸡，自己搬了把椅子请老爷子坐在院里槐树下。

李无为和福哥、老刘帮着搬行李。村里人听说来了大首长，都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太阳刚落山，院门口传来汽车声。

一辆军用吉普停下，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将军，肩上一颗星，身材魁梧，风尘仆仆。他大步走进院子，看见老爷子，立正敬礼：“首长！”

老爷子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首长，我老娘就住在隔壁村。我今天去看她，听村里人说您在这边，马上赶过来了。”将军擦了把汗，“王妈妈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每年都来看她。”

老爷子哦了一声，目光变得深邃：“你就是当年那个……我听说过。淮北老大娘救了一个负伤的八路军干部，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顶了缸。没想到当事人就在这儿。”

他看了看福哥和李无为，声音低了下来：“民国三十一年，日本人扫荡。这位王司令负了伤，躲在村里。大娘把他藏在地窖里。日本人把村里都集合一起，说不交人，就杀全村。大娘把自己十六岁的儿子推了出去，说这是你们要找的八路军。日本人信了，把孩子活活打死了。大娘保住了全村，也保住了这位王司令。”

院子里安静了。

将军的眼眶已经红了：“首长，我找了她二十年。以前只知道她姓王，不知道具体住哪儿。前几年才找到。老娘今年八十多了，眼睛早就哭瞎了，但精神还好。”

老爷子站起来：“吃完饭，带我去看看她。”

将军啪地立正：“是！”

老陈端上饭菜。杀了一只鸡，炖了汤，配上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老爷子吃得很快，将军坐在旁边，心事重重，筷子没怎么动。

李无为给他夹了块鸡肉：“将军，吃一点。”

将军点了点头，勉强喝了口汤。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老吕找来几把手电筒，一行人跟着将军，沿着田埂往隔壁村走。福哥扶着老爷子，李无为走在后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村子。将军推开一扇木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亮着油灯。

“老娘，我回来了。”将军的声音很轻。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不是刚走吗？咋又回来了？”

“我带了几个人来看您。”

门帘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坐在炕上，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老爷子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大娘，我是……您当年救的那个小王，现在当了将军，您知道吗？”

老大娘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摸索着，摸到老爷子的脸，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不是小王。小王的脸没痣。你是他领导吧？”

老爷子愣了一下，笑了：“大娘好眼力。”

老大娘叹了口气：“我虽然瞎了，但心里不瞎。小王每年来看我，他的脸我摸过好多回了，记得住。”

将军跪在炕前，握住老大娘的另一只手：“老娘，这是我的首长。他听说您的事迹，特地来看您。”

老大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事迹不事迹的，那时候谁家不救人？日本鬼子来了，能帮一把是一把。我那小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替我死的。我不后悔，就是……想他。”

屋里没人说话。

李无为站在门口，看着油灯下老大娘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空洞的眼睛，胸口堵得慌。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说：“大娘，您的儿子，国家不会忘记。”

老大娘摆了摆手：“不用记，不用记。只要国家好，老百姓好，他在底下也放心。”

将军趴在她膝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老大娘伸手摸着他的头，像摸一个孩子：“别哭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当了大官，替我多给老百姓办点好事，就行。”

福哥转过脸去，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李无为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老刘靠了过来，问李无为，旁边是不是蒋氏故里。

李无为点点头，他想起老班长那句话。

老家，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但有些人，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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