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万民伞

天还没亮，李无为就醒了。

老吕家的土炕硬，但被褥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老爷子睡在里屋，福哥和老刘挤在西厢，他一个人躺在东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空。

院里有动静。

他起身披了件衣服，推开门。老吕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楠楠——起来烧锅！别睡了！”

西厢那边传来一个女孩迷迷糊糊的声音：“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披着衣服跑出来，蹲到灶台前，接过火钳添柴。李无为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头对老吕说：“老吕，参加过哪些战役？”

老吕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长征，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十七年。腿不行了，不能跟着队伍走了。”

他转头看了看蹲在灶台前的楠楠，小姑娘烧火很认真。李无为问道：“你叫楠楠？要好好学习，那些勋章是宝贝，可不能再搞丢了，知道吗？”

“还有，要是有侄女，不要让她嘴欠”

楠楠懵懂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无为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看着楠楠的背影出了神。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轻轻问：“发什么呆？”

“可能遇到故人了。”

福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和老吕认识？”

李无为看了看眼前，楠楠那缩小的身影，又回想办公室毒嘴女神，然后看了看老吕，点点头说：“可能吧。”

福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天光大亮的时候，老爷子起来了。

老吕端上早饭——玉米面糊糊、蒸红薯、一碟咸菜。将军也来了，眼睛还红着，显然昨晚没睡好。

“大娘呢？”老爷子问。

“我出来的时候她还没醒。”将军说，“昨晚跟她说您来了，她高兴得半宿没睡。”

“吃完饭再去看看她。”老爷子喝了口糊糊。

老吕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老爷子看他：“老吕，有话就说。”

老吕憋了半天，说：“首长，我想跟您求个事。”

“说。”

“我小儿子今年高中毕业，成绩好，但家里供不起上大学。”

老爷子放下碗：“大学的事，国家已经有政策了。山河四省都在建新大学，学费全免，还给生活补贴。你孙子考上就能上，不用求人。”

老吕愣了：“真的？”

李无为在旁边说：“真的。明年就招生，我给你留个电话，到时候你给我打，或者直接去学校，报我名字，可不能再让楠楠和你家小儿子不上学。”

老吕眼眶红了，抹了把脸：“好，好。”

吃完饭，一行人又去了隔壁村。

老大娘已经起来了，坐在炕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将军进门就喊“老娘”，她伸手：“小王，过来。”

将军跪在炕前，握住她的手。

老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背：“昨晚我想了一宿，有个事要跟你说。你以后别来看我了。”

将军愣住了：“为什么？”

“你是当大官的，有大事要办。我一个瞎老太太，不值得你年年跑。”老大娘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将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爷子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说：“大娘，您这心肠，比眼睛亮。”

老大娘笑了：“首长，您别夸我。”

告别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

老支书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花花绿绿的——万民伞。

老支书声音洪亮：“首长，万民伞是大家自发组织的  ，你也受得起。”

李无为赶快接过伞。

老爷子站在车门前，看着伞，看着那些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挥挥手。

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村民们跟在后面走了很远才停下。福哥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身影渐渐变小：“父亲，他们还在那儿站着呢。”

老爷子没回头：“开车。”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大路。老刘开车，福哥坐副驾驶，老爷子和李无为坐后座。

车里安静了很久。

老爷子忽然开口：“无为，你老家离这儿还有多远？”

“淮河上游，几十公里。”

“去看看。”

李无为愣了一下：“今天？”

“就今天。”老爷子看着窗外，“出来一趟不容易，能多看就多看。”

车子继续往西开。窗外的田野越来越绿，水渠越来越密。

李无为看着窗外，忽然说：“老班长是淮河边上的人。他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回去把老家建好。我一直没回来过。”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今天我陪你回来了。”

车子过了淮河大桥，进入李无为老家所在的县。

老刘翻着地图：“李同志，你家具体在哪个村？”

李无为想了想：“往南再走三十里，一个叫柳岗村的地方。很多年没回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老刘点了点头，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南下的路。

福哥回头看了一眼李无为，发现他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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