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逐兽惊魂山海阔，一线生死两重天

窗外一片漆黑，院子里的井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里浮着一股初冬才有的干冷。

想通那件事之后，李观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的，一闭眼不是修炼就是山海界。

识海里的山海经书封面金光流转，那行字已经变成了【已开启】。

七天又到了。

他翻身下榻，趿拉着草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柳三娘的屋门紧闭，窗纸上透出淡淡的油灯光，灶房方向也没动静，堂屋的木门还插着门闩。

李观山轻手轻脚把门关严实了，回到榻沿坐下，深吸一口气，心念沉入识海。

天地翻转的那一瞬之后，扑面而来一阵暖风，他急忙观察周围，发现自己落在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青灰色山脊上。

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亮得刺眼，一轮暖融融的金色太阳悬在正天顶，光芒把整片天地照得纤毫毕现。

李观山站在一座不高不低的山丘顶上，极目远眺，只见层层叠叠的山峦像墨色浓淡不一的笔痕向四面八方铺展，近处山脊上覆着绒毯一般厚实的碧色苔藓，越往远处色泽越沉，融进天际线那一带深青近黑的绵延轮廓里，像一幅绮丽的帛画。

山脚下方圆数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底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面泛着翡翠色的幽光。

溪流两岸挤挤挨挨生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草木，各式各样；更有一种会变色的琉璃状花苞，在日光的照耀下赤橙黄绿交替流转。

这一幕幕，震撼着李观山的眼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风景。

那种美是带着野性冲撞力的美，扑面而来，把他的胸腔挤的发慌，他想大声高歌。

想了半天，还是算了，怕引来危险，最后只能轻轻一声握草，舒缓心情。

置身于此地，一段话悠然涌上心头：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

这段话出现的莫名其妙，好似唤起了脑海深处的什么记忆。

李观山把杻阳山念叨了两回，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涨劲儿更实在了。

现在原地再次回望一眼，时间有限，得赶紧行动起来，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顺着山脊往下走，脚步踩在风化岩上沙沙响，脚底下的云母碎屑簌簌滚落，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没有多久，他忽然停住了。

谷地溪流转弯处那片开阔的草甸上，正聚着一群异兽。

最靠近溪水边的是几头鹿蜀，马身白首，脊背上生着虎纹，赤色的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拂。

它们在低头饮溪水，动作舒展而从容，偶尔抬头互相蹭一蹭颈侧，喉咙里发出极轻柔的鸣叫声，那声音确实如《南山经》所记一般。

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其音如谣"，听到它们的声音，确实犹如一曲婉美的歌谣。

李观山蹲在一块草丛后面，扒开一条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群异兽。

它们之间的气场平和得让他觉得恍惚，跟先前在海边遭遇夔龙那种令人骨头发颤的压迫感判若天渊。

那些鹿蜀喝完水开始慢悠悠地往草坡上走，为首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壮硕的雄鹿蜀。

白首上生着一对弯曲的琉璃角，日光穿过角身时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它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同伴，用脑袋蹭一蹭走慢了的小鹿蜀的后腿，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头异兽。

李观山的手心有点儿发汗，他蹲在草丛后面悄悄往前挪去，想离近一些看看那些鹿蜀，可就在他行动的瞬间，为首的大鹿蜀猛地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了，琉璃角上七彩光晕骤然收敛，变成了紧绷的冷白色。

紧接着那七八头鹿蜀同时动了起来，挨个往坡上挤，小鹿蜀被成年鹿蜀用身体挡在中间，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李观山把身子又压低了一些，循着鹿蜀们扭头望的方向看过去，谷地西南角那片灌木丛忽然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底下穿行而过，带动整片灌木枝条朝两侧分开又合拢，像船犁开水面又弥合。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那东西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里淌出来的，一身的毛色极淡，淡到接近惨白，跟日光下灰白色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体型比鹿蜀大了一圈不止，形貌与豹子相似，但尾梢生着三根笔直的黑骨刺，颚下两缕长须垂到前胸，随风微微颤动。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之前爪子先在岩石上轻点一下，然后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连碎石都没怎么滚落。

李观山屏住了呼吸，他认出了这东西，山海经有载："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狰！

那头狰在距离鹿蜀群三十丈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暗金色的竖瞳眯成一条极细的缝，下颌几乎贴着地面，整条脊背的骨骼从皮毛底下缓缓拱起，前爪按在岩石上，爪尖从肉垫里伸出来，勾住石面。

它在等鹿蜀们跑。鹿蜀们果然跑了，那头为首的雄鹿蜀一声短促的嘶鸣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颤音在谷地里荡了一圈，然后整群鹿蜀猛地朝坡上蹿。

狰动了。

它蹿出去的那一瞬间李观山几乎没看清是怎么动的，只觉一道惨白色的残影从岩石上弹起，贴着地面掠出去三四丈，第二下起落已经把距离缩短到十丈，第三下腾空而起，整头狰像一支离弦的白箭从半空里扎下去，扑在跑在最后面的那头小鹿蜀背上。

那头小鹿蜀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脖颈已被獠牙咬住了。

猎杀来得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白刃一般的齿锋没入喉管一合即收，小鹿蜀四蹄一软瘫倒在草坡上，血从颈侧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沿着草叶的纹路向两侧洇开，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成年鹿蜀们头也不回地奔上了山坡，蹄声仓皇，渐行渐远。

整片谷地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溪水还在不急不慢地淌着，日光依然灿烂，草甸上洇开的那片暗红在金色光芒里妖异地亮着。

狰低头撕了一口肉，又抬起来，暗金色的竖瞳朝李观山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李观山浑身都僵了，可狰的目光没有停顿，扫过草丛之后就收了回去，继续低头进食。

它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在这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山海世界里，他在这些异兽眼中跟草芥无异。

李观山看着那头狰撕下最后一块肉缓缓转身，沿着来路没入灌木丛，惨白色的皮毛在枝叶间闪了两闪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蹲在原地等了足足好一会，确认狰确实走远了，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感觉时间快到了，才从后面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在小鹿蜀的尸体旁蹲下，血还没凝透，温热的腥气扑在脸上。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山海经书，那东西在识海和现实之间出入自如，他这些天尝试过。

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草叶上飘起来，渗进书页里，素材库里多了一格：【鹿蜀·本源精血】。

他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日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整片谷地的草木山川在金色光芒中璀璨得令人恍惚。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溪流一路往上抬，沿着山脊的走势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影，那幅画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壮阔得让人心旷神怡。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句子，"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那些写在竹简上的文字忽然活过来了，变成脚下实实在在的岩石、头顶滚烫的太阳、眼前蜿蜒的金色溪流。

山海界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呼吸。

他蹲在鹿蜀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滚烫的岩石表面，掌心底下那细微的搏动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忽然确信，这个世界是真的在活的。

然后他后颈一阵发凉，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森然的寒意贴着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往上爬。

突然，灌木丛边缘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轮廓比狰大了足足两倍不止，暗色的皮毛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一双眼睛在日光里泛着令人胆寒的琥珀色冷光。

它在朝他这边移动，悄无声息，快得只剩下阴影边缘的不断变换。

李观山的瞳孔缩了。

他转身就跑，可脚还没迈出去两步，山海经书猛地一震，驱逐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天地翻转的那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暗色的影子已经扑到了他方才蹲着的位置，爪尖离他的后背只差一臂之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被白光吞没的轮廓。

然后他砸在了自己那间屋的木榻上。

后背磕在硬邦邦的榻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弹坐起来，浑身的汗已经湿透了麻衣，贴在脊梁上冰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胸口剧烈起伏，后颈那道寒意还在，经久不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他猛地侧过身趴在榻沿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淌，把草席洇湿了一大片。

只差一臂。

如果不是山海经书将拽他出来，那个东西的爪子就会拍在他脊背上。

他缓了很久才直起身来，麻衣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不行，光靠修炼不行。

万炁红尘录让他长修为，可长了修为没地方用。

遇到狰他躲，遇到那个暗色的东西他跑，下一次如果山海经书没来得及拽他出来呢？

如果他在山海界里碰上的东西快到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呢？

他需要术法。身法、遁法、护体法门，但凡能让他跑得再快一点、躲得再准一点的，都得学。

可他自己不敢自己找人去拜师，洪荒世界虽然强者如云，可也容易看穿他的底细，更何况大劫来临，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大顶级修炼者。

好在，他还有蜚云，还有分身。

李观山闭上眼，把意识顺着那根神魂相连的线探过去。

万里之外的碧游宫里，蜚云正趴在火灵圣母膝头啃一块灵笋尖，暗红色的瞳孔忽地亮了一下，耳朵尖转向了虚空某个方向。

火灵圣母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肥团，咋啦？"

蜚云把灵笋尖咽下去，用脑袋蹭了蹭火灵圣母的掌心。

李观山收回意识，靠在墙壁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得让蜚云在碧游宫想办法弄到身法遁术的功诀，不管是偷看还是旁听还是拐弯抹角地问，总之得弄到手。

李观山把沾了冷汗的麻衣换下来搭在榻沿上，起身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中间井台边打了半桶水洗脸，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淌下去，把刚才那一身冷汗冲了个干净。

万里之外，蜚云的耳朵尖又动了一下，然后把脑袋从火灵圣母掌心底下拔出来，四爪着地抖了抖毛，尾巴翘得高高的，朝碧游宫藏经阁的方向迈了两步。

火灵圣母在后面喊它："肥团你去哪？"

它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尾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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