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鹿书院
五月初的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柳树巷的青石板上。
林家新租的这座宽敞院落里,早已是生机勃勃。
后院那棵玉兰树下,新来的武师傅燕祁正赤着上身,闭目打拳。
他那错位的筋骨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已经好了大半。
每一拳挥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浑身肌肉虬结,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师父!您刚才那一招‘黑虎掏心’太威风了!再教教我呗!”
林三牛蹲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得直搓手。
他这几天简直成了燕祁的跟屁虫,端茶倒水无比殷勤,就盼着能学个一招半式。
燕祁收了拳势,拿起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
“下盘不稳,出拳无力。今天再去扎两个时辰马步,少一炷香都不行。”燕祁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严厉。
“好嘞!我这就去!”林三牛乐颠颠地跑去墙角蹲马步了。
不远处的灶房里,飘出一阵诱人的葱油香。
春桃手脚十分麻利,正将烙得金黄酥脆的葱花饼端上桌,配着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和两碟爽口小菜。
“二夫人,这粥晾得刚好,您慢点喝,当心烫。”春桃体贴地给挺着大肚子的李氏盛了一碗。
岳母王氏在一旁看着,越看这丫头越喜欢。
自从买了春桃和青山姐弟俩,家里的杂活全被他们包揽了,规矩又好,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正屋里,林清月正细心地给两个奶娃娃换着干净的细棉布尿布。
长生壮实,小腿蹬得欢实;安安则乖巧一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床幔上的流苏。
陆远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方桌前吃早饭。
七岁的小徐晏规规矩矩地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晏儿,昨日我教你的算术之法,可还记得?”
陆远放下筷子,有意考校他,“今早若是去集市,有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三十五个头。从下面数,有九十四只脚。”
陆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算算,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
徐晏放下碗,清秀的小脸满是认真。
他没有去拿算盘,而是在脑海里飞速运转陆远教他的“抬脚法”。
“若是所有鸡兔都抬起两只脚,那便少了七十只脚。剩下的二十四只脚,全都是兔子的。”
徐晏眼睛一亮,脆生生地答道:“所以,兔子有十二只,鸡有二十三只!”
“好小子,脑子转得真快!”刚进屋的林大牛听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
陆远满意地揉了揉徐晏的脑袋。
这孩子不仅在算术上极有天赋,逻辑思维更是远超同龄人,稍加打磨,日后必成大器。
“走吧,吃饱了,咱们去书院。”
陆远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牵起徐晏的手,大步走出了院门。
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东郊的一处清幽半山腰上。
四周古柏森森,隐隐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清贵之气。
陆远牵着徐晏,递上拜帖,很快便有书童将他们引进了后院的精舍。
“远儿来了!快坐!”
孟廪生正坐在书案前品茶,一看到陆远,那张古板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这几个月来,陆远按时送来的十坛“谪仙玉液”,让他在县城的文人圈子里出尽了风头。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友,为了讨一口酒喝,门槛都快给他踏破了。
“见过恩师。”陆远恭敬地行了一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酒楼的生意,孟廪生便将话题转到了学问上。
“距离明年八月的秋闱,还有一年多的光景。你底子好,策论更是出彩。”
孟廪生抚着胡须,早已为他做好了打算。
“老夫带你去见见院长。从今日起,你便直接进入书院的‘天字班’,专心钻研乡试的八股破题。”
陆远谢过恩师,顺势将身后的徐晏拉到跟前。
“恩师,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在读书上有些灵气。晚生想让他进入书院附属的蒙学班启蒙,还望恩师成全。”
孟廪生打量了徐晏几眼,见这孩子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清明,不卑不亢,便也爽快地点了头。
两人跟着孟廪生,来到了书院深处的院长室。
白鹿书院的院长姓顾,是个年近七旬的大儒,为人十分随和,但对学问要求颇高。
顾院长考校了陆远几句经义,对他的见解大加赞赏,当即痛快地收下了他。
对于徐晏入蒙学班的事,顾院长也未加阻拦,亲笔写了一张条子。
“去吧,把这条子拿给蒙学班的苏老夫子。以后这孩子,便跟着苏夫子开蒙了。”
陆远谢过顾院长,拿着条子,带着徐晏来到了前院的蒙学堂。
学堂里,二三十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背着《千字文》。
这些孩童个个穿着绸缎衣衫,显然都是县城里富商或官宦人家的子弟。
坐在讲台上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神情十分刻板的老秀才,正是苏老夫子。
陆远上前,客气地递上院长的条子。
苏老夫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眉头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放下纸条,目光挑剔地在徐晏那身粗布衣裳上扫过。
“陆案首,你的大名老朽听过。但咱们白鹿书院,规矩森严。”
苏老夫子摸着山羊胡,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和排斥却毫不掩饰。
“这蒙学班里的学童,皆是书香门第或清白富绅的子嗣。这孩子不过是你家帮工的孙子,身份低微。”
苏老夫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朽不是有意刁难。只是怕这等沾满市井铜臭和下人习气的孩子,坏了学堂里纯粹的读书风气。”
“圣贤书,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随便翻阅的。”
此话一出。
学堂里原本还在背书的富家小少爷们,纷纷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徐晏的粗布衣裳,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哄笑和窃窃私语。
“原来是个下人的孙子啊,还想跟我们一起读书?”
“就是,他身上会不会有猪圈的味道啊?”
听着这些刺耳的嘲笑,徐晏紧紧握住了小拳头,嘴唇咬得发白,却倔强地一声没吭。
陆远的眼神瞬间冷若寒霜。
清月本是想多买几身好衣裳给徐宴的,但这小子就喜欢穿着粗布衣裳,说是好干活也好打理,
众人也就依着他了,没想到因为穿着被刁难了,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阶级偏见简直根深蒂固。
他不怒反笑,正准备搬出大明律法中“有教无类”的条例,好好给这个老顽固上一课。
苏老夫子却以为陆远要闹事,立刻摆了摆手,先发制人。
“陆案首莫急。老朽也不是全然不讲理的人。”
苏老夫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存心想让陆远知难而退。
“既然是院长批的条子,只要这孩子真有天赋,老朽便破例收他。”
“这样吧,老朽出一道《九章算术》里的难题。他若能在一炷香内答出,老朽便无话可说。若答不出,就请陆案首带他回酒楼端盘子去吧。”
陆远眉头一挑,还没说话,苏老夫子已经捻着胡须出题了。
“听好。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题一出,学堂里的子弟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这是什么怪题?”
“我哥哥都考中童生了,算这种题还要扒拉半天算盘呢!”
“他一个下人的孙子怎么可能算得出来?等着丢人吧!”
孩子们交头接耳,全都准备看徐晏的笑话。
苏老夫子端起茶杯,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浮沫,满脸笃定这孩子绝对答不上来。
然而。
站在堂中的徐晏,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陆远平时在饭桌上,用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方程式”逗他玩的游戏。
这道题,陆叔叔早就给他讲过其中的底层逻辑,这叫“韩信点兵”!
苏老夫子的茶杯刚凑到嘴边。
“二十三。”
徐晏那清脆、平静,没有一丝迟疑的声音,在学堂里骤然响起。
“噗——!”
苏老夫子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险些呛到气管!
他猛地瞪大了老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童。
没有拿算盘,没有用筹算,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掐一下!
这怎么可能?!
“夫子若觉得不信,学生可以再算一遍。”
徐晏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地看着满脸震惊的老夫子。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徐晏用陆远教的口诀,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这道千古难题的解题思路,剥茧抽丝般讲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
徐晏讲完后,小眉头微微一皱,竟然反过来指出了老夫子出题时的一点瑕疵。
“不过夫子,这题的最小正数虽是二十三。但若按您刚才所说‘物不知其数’,这答案还可以是一百二十八、二百三十三。”
徐晏眼神清澈:“夫子出题时,少定了一个范围的规矩,逻辑上尚有遗漏。”
轰——!
整个蒙学堂瞬间安静!
那些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富家小少爷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书案上。
他们连题目都没听懂,这个穿着破衣服的小子,不仅瞬间算出了答案,竟然还敢指出夫子题目的漏洞?!
苏老夫子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红又紫,一阵青一阵白。
他引以为傲的学问,竟然被一个七岁的乡下孩童,当众按在地上摩擦!
“你……你……”苏老夫子指着徐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下不来台。
“哈哈哈!好!算得精妙!反驳得更妙!”
就在这尴尬至极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顾院长背着手,大步跨进了蒙学堂。
他刚才正好路过,将徐晏这番惊艳的答题过程听了个清清楚楚!
“苏夫子啊苏夫子,你读了一辈子死书,今日竟被一个七岁稚童给上了一课!”
顾院长走上前,满眼喜爱地看着徐晏。
“有教无类,英雄莫问出处!这等天资聪颖的神童,你竟因为人家穿了件粗布衣裳就往外赶?”
顾院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你那势利眼的毛病若再不改,这蒙学班的夫子,你也别干了!”
苏老夫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起身连连告罪,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白鹿书院的学子了!坐第一排去!”
顾院长亲自做主,将徐晏安排在了最好的位置。
看着徐晏稳稳当当地坐下,陆远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这小子,果然没给他丢脸。
安排妥了徐晏,顾院长转头看向陆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陆远,你的策论老夫看过了。”
顾院长指了指书院最深处,那座戒备森严、透着浓浓书卷气的庭院。
“去‘天字班’吧。那里,都是准备明年秋闱的顶尖才子了。”
陆远微微拱手,道了谢,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天字班”走去。
推开“天字班”厚重的木门。
原本正在高谈阔论的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陆远这个生面孔身上。
这里的学子,几乎是个个锦衣玉服,气度不凡,全都是附近各县选拔上来的。
陆远神色从容,正准备找个空位坐下。
“慢着。”
突然,前排主位上,一个穿着云纹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站了起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上下打量着陆远的破旧青衫,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敌意。
“你就是那个在县试中,靠着一篇哗众取宠策论的陆远?听说还开了家酒楼,商人怎么也想考举人。”
锦袍公子冷笑一声,眼神刻薄。
“我倒要看看,你这酒楼掌柜,到底配不配坐进这天字班的门槛!”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796/352168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