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高高在上
陆远眉头微皱：“清月呢？”
“我姐嫌大堂里人多太吵，怕惊了长生和安安睡觉，半个时辰前就带着春桃回院子歇晌午去了！”
林三牛满脸委屈和焦急，“这店里就剩我和大哥，那些人嚣张得很，扬言说咱们点心铺子沾满了市井铜臭味，还敢挂‘诗社’的招牌附庸风雅。我实在拦不住啊！”
听到这番话，陆远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
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抬起手，沉稳地拍了拍林三牛紧绷的肩膀。
“别慌。咱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陆远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带我上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
他率先迈步，顺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阵刺耳的撕纸声和肆无忌惮的嘲讽声，便从那间最清幽的大雅座里传了出来。
“撕了！全都撕了！这种狗屁不通的打油诗挂在这里，简直是污了本少爷的眼睛！”
伴随着这道嚣张的声音，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像雪片一样，从半开的雅座门缝里飘落出来。
“住手！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紧接着，是书生苏衍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怒吼。
“这是我们呕心沥血作的诗词，你们凭什么随便毁坏！快把字画还给我！”
“还给你？本少爷这是在帮你们认清现实！”
一道充满着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清冷男声传了出来。
“苏衍，你们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陆远走到门前，伸手一把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雅座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原本被布置得分外雅致、充满书卷气的雅座，此刻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撕成两半的宣纸，几方上好的徽墨也被扔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苏衍和几个同窗双拳紧握，满脸通红地站在墙边。他们被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死死挡住，气得浑身发抖。
而在雅间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端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色云纹蜀锦长袍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剑眉入鬓，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自视甚高、不容冒犯的清高与孤傲。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名贵的湘妃竹折扇。
此人名叫徐子墨，徐家祖上出过两任尚书，虽然如今略有式微，但在府城文人圈子里，依然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是广平府出了名的书香大世家子弟，更是今年秋闱解元的热门人选。
徐子墨从小名师教导，满腹经纶。但他骨子里，却对商贾之事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厌恶。
这并非他天生恶毒。而是徐家祖上曾有一位极有才华的叔伯，因为贪图商贾之利弃文从商，结果被奸商算计得倾家荡产，最后在狱中含恨而终。
从那以后，徐家便立下严厉的家训：徐家子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绝不可沾染半点商贾铜臭！
今日，徐子墨听闻那个名声大噪的“陆秀才”，不仅不去书院苦读，反而自甘堕落开起了点心铺。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陆远竟然还在铺子里搞了个什么“免费诗社”，引得一群寒门学子趋之若鹜。
在徐子墨看来，这简直是对斯文的极大亵渎！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徐子墨站起身，指着苏衍等人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痛斥。
“读书人就该在书院里头悬梁锥刺股！你们却整日钻在这个只招待女客、满是糖脂味儿的点心铺子里！”
“美其名曰是来交流诗词，说白了，不就是贪图人家这不要钱的雅间，贪图人家免费的一壶清茶吗！”
徐子墨的话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扒下了苏衍等人的一层皮。
“你们为了一点小恩小惠，连读书人的傲骨都不要了，甘愿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当活招牌！简直是自甘堕落，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苏衍等几个寒门书生听了，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们家里穷，买不起炭火，租不起茶楼，冬天连个能暖和看书的地方都没有。陆远好心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怎么到了这些世家子弟嘴里，就成了自甘堕落？
“你懂什么！”
苏衍悲愤地反驳，声音都在打颤：“我们连肚子都吃不饱，连笔墨纸砚都要精打细算！哪有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优渥的条件！”
“心境不坚，便拿穷苦做借口，格局太小。”
徐子墨神色淡淡，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徐某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真正的中正风雅，何为真正的读书人骨气！”
他手腕翻飞，行云流水般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将春日里万物复苏、盛世太平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沾凡尘的高洁。
写完后，伴读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
苏衍等人看着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好字和好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
“好字，好诗。只是这字里行间，多了一股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突然在雅间内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陆远一袭青衫，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徐子墨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了陆远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就是这家点心铺的东家，陆远？”
徐子墨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
“本公子以为能写出惊艳策论的案首，是个怎样清高拔俗的人物。没成想，也是个自甘堕落、浑身沾满市井怨气和铜臭味的俗物。”
陆远没有理会那轻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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