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没有花的宴会
府城的微风带着几分初夏的暖熏，拂过高高挂起的通判府灯笼。
林清月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微发汗的手心在帕子上印了印。
她带着春桃，跟在方嬷嬷身后，低眉敛目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今日的通判府，可谓是衣香鬓影，贵气逼人。
哪怕是见惯了县城富户的清月，也不免暗暗心惊。
这春日赏花茶集，请的全是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眷和顶尖乡绅的正室夫人。
规矩森严得很，那些平日里得宠的娇媚妾室，今日连这园子的门边儿都摸不着。
方嬷嬷引着清月往水榭后方的备餐偏厅走去。
清月悄悄抬眼打量，心里暗叹通判家果然大手笔。
为了照顾那位对花粉过敏的知府夫人，这偌大的水榭四周，竟连一朵真花都找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巧手绣娘用上等蜀锦和罗纱扎成的重瓣牡丹与清雅兰花。
假山上还点缀着一盆盆价值连城的苍翠水石榕和迎客松，端的是清幽高雅，别具匠心。
“陆夫人，您先委屈在此稍候。”方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客气。
清月温婉一笑，微微福身：“嬷嬷去忙便是，妾身懂得规矩。”
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今日这前厅主桌，坐的都是真正的官场女眷。
她一个商户出身、夫君还只是个秀才的妇人，绝不能跑去前面凑热闹惹人嫌。
安分守己，才是最聪明的做派。
不多时，何夫人满头珠翠、脚步匆匆地绕到偏厅。
她额角带着细汗，只来得及拉着清月的手拍了拍。
“好妹子，今日多亏了你的点心来救场。外头快开席了，我得去迎最尊贵的客，你且安心在这儿吃口茶。”
清月连忙起身相送，看着何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得绷紧了那根弦。
辰时末，水榭外传来一阵轻柔却整齐的环佩叮当声。
新上任的广平府知府夫人王氏，在众星捧月之中，缓步踏入水榭。
王氏年约四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如意暗纹云锦褙子，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古朴的祖母绿发簪。
她面带浅笑，眼神和煦，看起来十分谦逊温和，可那通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压得在场所有夫人都不敢高声语。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按着身份尊卑，流水般地落了座。
“王夫人，听闻您家长公子在京城翰林院又得了陛下夸赞，真真是咱们广平府的文曲星下凡呢。”
“可不是，还有您家千金，那一手簪花小楷，连咱们府城的几位大儒都自愧不如。”
夫人们摇着团扇，句句不离知府家的一双儿女，好听的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王氏笑着应和了两句，目光却淡淡地扫过桌上的糕点。
天气渐渐热了，人本就容易精神倦怠。
再加上她自己从小对花粉花汁过敏。
别家酒楼送来的点心，不是重油重糖，就是用玫瑰、桂花腌渍得甜腻粘牙。
王氏端起汝窑茶盏，只抿了两口清茶，便将筷子轻轻搁在了白瓷碟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位最尊贵的客人都停了筷子，显得毫无胃口。
水榭里的气氛，瞬间就有了几分微妙的发紧。
旁边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何夫人一直眼观六路，见状，心里顿时像明镜似的。
她知道，是时候让那道底牌亮出来了。
“夫人莫怪，这初夏闷热，外头那些寻常糕点确实腻人得很。”何夫人笑着上前打圆场，转头递给方嬷嬷一个眼神。
“快，将咱们府上特意备下的清凉小点呈上来，给诸位夫人解解暑。”
方嬷嬷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排穿着齐整的丫鬟，手里端着精美的雕花红漆冰盘，鱼贯而入。
冰盘底部铺着一层碎冰，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在水榭的微风中袅袅腾起，瞬间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而在那碎冰之上，垫着洗净的鲜绿竹叶。
竹叶正中，静静地卧着一块块方方正正、色如上等老坑玻璃种翡翠般的糕点。
这便是陆远连夜定下的压轴绝品——“翠竹玉露糕”。
没有一丝一毫的娇艳花瓣，只有那幽幽的冷冽茶香，混合着淡淡的牛乳醇香，随着冰凉的雾气散入空中。
这等别致清冷、甚至透着几分仙风道骨的卖相，瞬间牢牢吸引了王氏的目光。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拿起了那双银镶象牙筷。
她轻轻夹起一小块，那翠绿的糕点在筷尖微微颤动，触感软糯弹牙。
试探着送入口中，王氏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没有想象中齁人的甜。
抹茶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微苦，被牛乳的醇厚完美地包裹中和。
葛根粉特有的爽滑，在唇齿间带着冰镇过的沁凉，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瞬间将胸口的闷热烦躁一扫而空。
王氏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眼角都染上了满意的笑意。
“好！这茶点当真是清雅别致，全无半点市井的俗粉气。”
王氏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何夫人，语气里满是赞赏，“何妹妹，这是你府上哪位大厨的手笔？心思巧得很呐。”
何夫人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不瞒夫人，这可不是出自我府上大厨之手。是我前些日子偶遇的一位巧手娘子，特意请她来为您做的新品。”
说着，何夫人便吩咐方嬷嬷，去偏厅把林清月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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