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考举人
说完，燕祁转身融入了雨夜的黑暗中。
陆远看着火炉里彻底熄灭的余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步步杀机的科考场上，除了自己脑子里的学问，任何捷径，都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回到卧房，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为了让陆远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两个平时最爱黏着爹娘的娃娃，今晚都被林母抱到了隔壁厢房去睡了。
屋子里只剩下清月。
她正坐在床榻边，手里借着烛光，细细地缝着一件里衣，虽然现在有下人会缝制衣物，但清月还是喜欢自己给自己缝制里衣。
见陆远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上前替他褪去带着凉意的外袍。
“相公，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清月察觉到了陆远身上那丝还未完全散去的冷冽。
陆远握住她温软的手，将人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没什么，一点小麻烦而已，不打紧，你怎么还不睡，晚上这样缝制伤眼睛。”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妻子跟着担惊受怕。
清月也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环住他的精瘦的腰。
“相公，这件里衣我在里头缝了一层薄薄的兔绒，怕这考场里阴冷，你穿着这件，定能抵御夜风。”
清月的声音软糯，透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去了考场，千万莫要贪凉。若是不舒服，大不了咱们今年不考了，回家就是。在我心里，相公的身子，比什么举人老爷都金贵。”
陆远听着妻子这番毫不掩饰的偏爱，心底那一丝因为毒计而生出的戾气，瞬间被抚平了。
他低下头，在清月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娘子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一夜，外头风雨飘摇，陆远却拥着妻子，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清晨，丑时刚过（凌晨三点）。
外头的雨势渐渐停了，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泥土腥味。
林家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牛正忙着给陆远做最后的准备。
堂屋里，清月眼眶微红，仔细地给陆远穿上那件缝了兔绒的里衣。
她蹲下身，亲自给陆远绑紧了防滑的厚底皮靴。
一旁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结实的双层竹编考篮。
这可是林母和大牛花了大力气，在城里寻摸来的上等货。
竹编缝隙里糊了一层桐油，不仅结实，最重要的是防潮。
清月在桂嬷嬷的指点下，将考篮里的物件巨细靡遗地检查了最后一遍。
“相公，带汤水的吃食在号舍里放不住，容易发馊吃坏肚子。”
清月指着考篮底层那一包包油纸包好的东西。
“这是大哥连夜烤制的牛肉干，烘得一丝水分都没了，最是耐嚼顶饱。”
“这是苏姐姐做的椒盐面饼和干酥点心，能存放好几日。”
除了吃食，用具也是重中之重。
上等的无烟松烟墨，用油纸包了三层。
考场上若是用了劣质墨汁，烟尘大容易污了卷面，一旦污卷，成绩直接作废。
还有一块防雨的桐油抹布，留着给陆远遮挡那可能漏雨的破旧号舍。
最后，是防暑避疫的雄黄酒，和老大夫特意配的藿香正气散。
林林总总，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
林母在堂屋的供桌上，点燃了三炷高香，虔诚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祈求着祖宗保佑。
“时辰差不早了，咱们走吧。”
陆远提起考篮，深吸了一口气。
大门外，大牛和二牛已经套好了家里最宽敞的那辆马车。
三牛今日特意跟巡检司告了假，要亲自去送姐夫去考场。
他和同样一身劲装的燕祁，一左一右地护在马车两旁。
一家人护送着陆远，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缓缓朝着城南的贡院驶去。
陆远坐在车厢里，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清月前些日子绣着“逢考必过”四个字的平安符。
心境，如水般澄澈宁静。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
虽然天色还未大亮，但贡院门外的那片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笼如星海般闪烁。
三千多名来自江南各地的学子，冒着秋雨过后的湿冷，汇聚于此。
这可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是考举人的大考！
在古代，秀才虽然见官不跪，但也只是个“生员”，没有做官的资格。
而一旦考中举人，便有了做官的底子，不仅名下的田地可以多些免税，甚至可以结交当地权贵，真正跨入士族阶层。
多少人寒窗苦读几十年，只为了这一跃龙门的时刻。
贡院的大门被称为“龙门”，寓意鲤鱼跃龙门，一朝化龙。
此时的贡院门外，堪称是一副活生生的古代科考众生相。
有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穿着单薄的旧长衫，冻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翻烂了的《中庸》，嘴里不停地背诵着，浑浊的眼中满是对功名的执念。
不远处，两个年轻的书生为了争抢第一个跨过“龙门”的好彩头，竟然不顾斯文，当众大打出手。
结果两人脚下一滑，齐齐滚进了泥水坑里，浑身污泥，斯文扫地，惹得周围的学子一阵哄笑。
还有那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因为过度紧张，还没进场就闹了肚子。
他捂着肚子蹲在角落里，被嫌弃恶臭的衙役毫不留情地赶到了下风口。
陆远提着考篮，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同样被人簇拥着的裴轩。
裴轩前阵子受的重伤虽然已无大碍，但脸色在这湿冷的天气里还是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他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
裴轩也看到了陆远，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裴轩微微点了点头。
陆远会意，知道昨夜燕祁送去的消息他收到了，那不明信件想必已经销毁。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辰时正（早上八点）。
“轰！轰！轰！”
贡院高耸的城楼上，三声震天动地的号炮骤然炸响，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颤。
身穿正四品绯色孔雀补子官服的王知府，神情肃穆地出现在高高的龙门之上。
他目光如炬，威严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读着严苛的考场纪律。
“吉时已到！”
主考官威严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龙门开——搜子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贡院那两扇包着厚重铁皮的朱红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开启。
陆远深吸一口气，提紧了手里的考篮。
他跟着长长的人流，踏着青石板，一步步走入了贡院。
而等待他的，将是古代科举的脱衣搜身，和那闻之色变的“号舍”。
大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亲人的牵挂彻底隔绝。
三千多名江南学子，被彻底关在了一座名为“科考”的森严巨兽肚子里。
陆远提着考篮，跟着长长的人流往前走。。
贡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些披甲执锐的兵丁，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握着杀气腾腾的水火棍。
“所有人，脱去外袍外裤！解开发髻，脱下鞋袜！”
主考官威严冷酷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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