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贡院


“徐兄,别来无恙。”

陆远神色从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拱手还了一礼。

在这规矩森严、处处透着排外的京城,能碰到一个老乡,属实难得。

自从他们举家进了玉京城,这些日子以来,陆远就再没见过半个熟人。

当初在广平府一起读书的苏衡等人,都在秋闱中落了榜,无缘进京。

徐子墨,算得上是他在这天子脚下,遇见的第一个旧相识。

徐子墨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眼神中少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傲气。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稳与清醒。

“陆兄,这京城的水太深。咱们,在这儿可是处处受排挤啊。”

徐子墨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

“往后若是进了朝堂,咱们这些同乡,还得摒弃前嫌,多多走动才是。”

陆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徐兄说得在理,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一堵墙。”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因为贡院门口的搜检已经轮到他们了。

京城的春闱,连考三场,历时九天。

不论是从搜身的严苛程度,还是考场内的规矩,都比乡试严酷了数倍不止。

陆远提着考篮,踏入龙门,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京城贡院的条件,确实比广平府那漏雨的破木棚子要好上一些。

号舍是用青砖砌成的,三面环墙,虽然依旧逼仄,但好歹能挡住部分穿堂风。

然而,这二月的倒春寒,却比冬日里的鹅毛大雪还要刺骨。

那种夹杂着湿气的阴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陆远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将清月给他缝制的厚实护膝仔细绑好。

铜钟敲响,考卷分发下来。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

陆远刚研好墨,就敏锐地察觉到,号舍外的过道上,有几道锐利的目光在来回扫视。

那是几名穿着绯色官服的主考官,正带着巡场的衙役,在考场内暗中巡视。

陆远垂下眼眸,心底一片明镜。

来京城前,顾尚书和严老夫子都曾提点过他。

如今朝堂上党争激烈,保守派权臣把持着大半个朝局。

这些巡视的考官,多半是保守派的人。

他们四处溜达,不是为了防作弊,而是为了暗中观察这些举子的答卷。

若是看到谁的文章里,有那种激进改革的论调。

或是字里行间透着对世家权贵的不满,便会暗中记下座号。

等阅卷的时候,直接找个由头给黜落,防患于未然。

陆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

他拿起狼毫笔,沾了沾快要冻结的墨汁。

在第一场和第二场的经史子集考试中,陆远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他没有用任何惊世骇俗的现代视角去解读先贤的经典。

而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地按照严老夫子教导的标准八股格式来破题。

引经据典,词藻中正平和,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求出彩,但求无过。”

这是陆远给自己定下的策略。

在这两场考试里,只要稳稳当当地拿个中上等的成绩,保住进入下一轮的资格就足够了。

白日的寒风还能忍受,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的熬人。

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火星,根本抵挡不住京城深夜的严寒。

陆远冻得嘴唇发紫,只能不断地搓手,靠咀嚼肉干来维持体温。

饶是如此,他的手背还是生出了又红又肿的冻疮。

稍一弯曲手指,那干裂的皮肤就渗出丝丝血迹,疼得钻心。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硬生生扛过了前两场。

终于,到了决定生死的第三场——时务策论。

考卷一发下来,整个考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考题赫然写着:“论北疆军需与地方农桑之矛盾。”

这道题,简直是个要命的马蜂窝!

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和军需,全靠国库支撑。

可国库空虚,朝廷只能向地方加派赋税,导致百姓苦不堪言,农桑荒废,流民四起。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若是为了充盈军饷,继续向百姓伸手,必定会被指责为苛政猛虎,不恤民情。

若是指责朝廷穷兵黩武,那更是大逆不道,直接杀头的罪过。

陆远看着这道题,眼神变得分外幽深。

如果是半年前在广平府乡试,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抛出“摊丁入亩”的激进国策。

直接把矛头对准那些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从他们手里抠出银子来填补国库。

但此时此刻,陆远握着笔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冻得通红、渗着血丝的冻疮。

那股子曾经想要指点江山的现代人锐气,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这里是京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

他现在只是个还没踏入官场的举人,身后没有强有力的靠山。

若他真的在卷子上写了“摊丁入亩”这种动了全天下权贵奶酪的折子。

哪怕老皇帝再欣赏他,保守派的权臣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京城死于非命!

他不是一个人,他家里还有温柔贤惠的妻子,还有两个刚满两岁、奶声奶气叫爹爹的儿女。

他绝不能拿一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出风头机会。

“我还不够强大,还护不住他们。”

陆远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他很快调整了思路,将目光放得更加务实和落地。

既然不能动权贵阶层的根本利益,那就换个思路。

陆远提笔蘸墨,忍着手背的刺痛,开始破题。

他没有写那些假大空的仁义道德,也没有提激进的土地改革。

他选择了明朝历史上最著名、也最稳妥的一项经济政策——“开中法”。

他在策论中写道,朝廷可以鼓励天下商贾,将粮食和军需物资运往北疆边关。

商贾只要将粮食交到边关将领手中,朝廷便发给他们“盐引”。

这可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古代盐业可是朝廷垄断的暴利行业,只要拿到盐引,商贾就能合法贩盐,获取巨额利润。

这样一来,朝廷不用花国库一文钱,不用向百姓加派赋税,就能让商人们为了利益,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往北疆。

完美地解决了军需匮乏的问题。

至于地方农桑,陆远也没有长篇大论。

他结合现代的农业知识,提出了改良水车、推广深耕犁具等具体、实用的农具改良方案。

并且提倡在北方干旱地区轮作抗旱农作物。

这是一篇踏实、务实的答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抨击,只有实实在在、能立刻拿来用的解决办法。

陆远写得很快。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将试卷仔细封好时。

悠长而沉闷的铜钟声,终于在贡院上空回荡开来。

“时辰到——收卷!”

九天六夜的残酷煎熬,在这一刻终于落下了帷幕。

贡院那沉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龙门。

大多数人都已经脱了相,有的被冻得瑟瑟发抖,面如死灰;有的甚至直接晕倒在门口。

贡院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各路商贾、举子家眷、还有来榜下捉婿的豪奴,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陆远提着考篮,混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

连续的熬夜和高压,让他此刻精疲力尽,连呼吸都觉得肺里透着冷气。

“相公!”

刚走出人群,一道熟悉女声便传了过来。

陆远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马车旁。

清月穿着厚厚的斗篷,正焦急地垫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显然是等了许久,鼻尖都冻得发红。

看到陆远出来的瞬间,提着裙摆便奔了过来。

“相公,你受苦了!”

清月一把扶住陆远有些摇晃的手臂。

她触碰到陆远那冰凉刺骨、长满冻疮的手,心疼得直抽气。

赶紧将手里一直捂着的暖炉塞进陆远怀里,又把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紧紧地裹在他身上。

“快,快上车!春桃在车里熬了热腾腾的参汤!”

桂嬷嬷和燕祁也赶紧迎了上来,麻利地接过陆远手里的考篮,护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炭火烧得正旺。

陆远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喝下一口温热鲜香的参汤,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清月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捧着陆远的手,拿出带来的冻疮膏,一点一点地给他涂抹着。

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他。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凉药膏和妻子手指的温度。

陆远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连日来的紧绷与算计全都抛诸脑后。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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