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殿试


春闱大考落幕后的头几日,陆远什么书也没碰。

他在小院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两夜,把考场里熬出来的亏空补了回来。

清月变着花样给他炖着滋补的汤水,一家人的日子又恢复了难得的宁静。

这期间,陆远还抽空出门,去茶楼见了一趟徐子墨。

两人品着热茶,心照不宣地复盘了第三场那道要命的策论题。

得知陆远选择了最务实的“开中法”和改良农具,徐子墨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陆兄能在这等风口浪尖上按捺住锋芒,这份心性,徐某自愧不如。”

徐子墨苦笑一声,他答题时多少还是带了些世家子弟的激昂。

两人在茶楼里聊了许久,在这异乡的京城,反倒生出了一股惺惺相惜的同窗之谊。

进入三月,京城的杏花开得烂漫。

万众瞩目的春闱放榜之日,终于到了。

放榜这天,陆远没去挤,而是让小厮石头去贡院外守着。

临近中午,石头鞋跑掉了一只,满头大汗地冲进小院。

“中了!老爷中了!杏榜第十二名贡士!”

听到这个名次,陆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第十二名,这个名次卡得十分精妙。

既稳稳当当地进入了二甲的梯队,足以为官,又避开了前十名的风头。

绝不会被那些保守派的考官当成出头鸟来针对。

清月激动得眼眶通红,双手合十连连对着南方拜谢菩萨。

“太好了!相公,咱们这就给广平府写信报喜!”

桂嬷嬷和春桃更是喜气洋洋地去厨房张罗,说要多做几个好菜庆祝一番。

陆远回到书房,铺开信纸,提笔给老丈人和几个大舅哥写信。

他在信里详述了考中的喜讯,让家里人安心。

同时叮嘱二牛生意稳扎稳打,三牛已经去了军营,字里行间全是细致的牵挂。

到了下午,燕祁从外头打听消息回来。

“东家,徐公子也中了,名次靠前,排在第五名。”

陆远点了点头,徐子墨本就底蕴深厚,这个名次也是实至名归。

转眼间,便到了京城最舒适的四月。

柳絮纷飞,草长莺飞。

对于全天下这三百多名刚考中贡士的学子来说,这是决定命运的最终关卡——金銮殿试。

四月初九,天还没亮。

陆远便穿着朝廷统一发放的贡士袍服,跟随着大批学子,踏上了前往紫禁城的御道。

这是陆远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古代皇权最高象征的宫殿。

穿过高耸入云的午门,入眼皆是红墙黄瓦,雕龙画凤。

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叠叠,森严的御林军持戟而立,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陆远走在人群中,心头忍不住升起一丝震撼。

他是个现代人,前世去过故宫旅游。

但当真正身处这个时代,切身感受到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无上皇权时,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他暗暗告诫自己,今日在这金銮殿上,必须万分谨慎。

大殿内,地砖光可鉴人,却也冰冷刺骨。

当今大景朝的皇帝,年号景泰,此时正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景泰帝年过五十,两鬓微白,眉宇间透着常年操劳国事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多名学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哪怕在地方上再怎么才华横溢,此刻在这天威之下,也紧张得浑身发抖。

殿试的流程并不繁琐,没有繁文缛节的笔试。

景泰帝直接让人赐了座垫,随后亲自开口,考校众人的实务对策。

问题多是围绕农桑、水利、钱粮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被点到名字的学子,要当场作答。

好几个被点到的学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景泰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广平府贡士,陆远何在?”

突然,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陆远心头一跳,立刻出列,稳稳当当地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

“学生陆远,叩见陛下。”

陆远的声音清朗沉稳,没有丝毫怯场。

单是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就让景泰帝微微颔首。

“朕看过你的策论,你提出‘开中法’与改良农具。”景泰帝声音威严。

“朕问你,如何能让那些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心甘情愿地掏钱运粮?”

面对这直击要害的问题,陆远没有慌乱。

他微微低着头,用最通俗易懂、最接地气的语言开始阐述。

“回陛下,商贾重利,若只靠朝廷施压,他们必会阳奉阴违。”

“但若以‘盐引’为饵,将国之重利分出一丝,商贾见有暴利可图,必会趋之若鹜。”

“百姓有了改良农具,地里能多打粮食,便能吃饱饭。”

“商贾用粮食换了盐引去赚钱,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边关粮草充盈。”

“此乃顺应人性之举,各取所需,方能长久。”

这番话,没有冒尖去抨击朝政,却把底层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

景泰帝听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这种“接地气”的干吏作风,正是如今国库空虚的大景朝最急需的。

景泰帝看着台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份奏折。

“陆远……广平府?”

景泰帝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

“朕想起来了,去年刘御史巡视江南,曾带回一份能治外伤、充盈酒税的烈酒方子。”

“当时折子上提过,献方之人,似乎也叫陆远?”

刘御史如今正在外省督查盐务,不在京城,否则陆远进京后定要去拜访一番的。

陆远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

“回陛下,正是学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学生不过是将偶然得来的方子,献给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陆远答得十分讨巧,既没有揽功自傲,又表了对皇家的忠心。

景泰帝龙颜大悦,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一个绵薄之力!我大景朝的读书人,若都如你这般务实肯干,何愁天下不治?”

殿试足足进行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时分,名次才由翰林院的大学士们和皇帝共同拟定出来。

没有太多的意外,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当朝状元,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北方才子,出身清流世家,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为人稳重。

徐子墨凭借扎实的功底和世家的底蕴,被点为“二甲第三名”。

而陆远,因为那份极其务实的答卷和景泰帝的赏识。

被钦点为“二甲第七名进士”!

虽然未进一甲的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但二甲第七名,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耀了!

当大太监在大殿外高声唱榜的那一刻。

陆远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积压了两年的浊气。

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病弱弃子,到如今金榜题名的二甲进士。

他用自己的双手和现代人的智慧,带着一家人,彻底跨越了这道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三日后,便是新科进士们最风光的时刻——跨马游街。

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陆远换上了朝廷御赐的青色进士服,头戴乌纱帽,帽檐上簪着一朵娇艳的宫花。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眉眼如画。

街道两旁,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红着脸,将手里的香囊和鲜花纷纷掷向这群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们。

此时,朱雀大街视野最好的一座茶楼二楼。

清月穿着一身温婉的绸缎长裙,站在临街的雅间窗前。

桂嬷嬷、春桃和燕祁护在两侧,长生和安安兴奋地趴在窗棂上往下看。

“娘!是爹爹!爹爹骑大马了!”长生指着下面,兴奋得小脸通红。

安安也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清月的目光,穿过拥挤喧闹的人群,定格在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身上。

微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他恰好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茶楼上的妻儿。

陆远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冲着窗台的方向,微微扬起了唇角。

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清月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脑海里,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

那个瘦弱苍白、被后娘扫地出门的病秧子相公。

一步步走来,他真的做到了当初的承诺。

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满门荣耀。

清月捂着嘴,又哭又笑,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切,美满得就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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