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恋繁华
书房里,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缓缓晕开,散发着沉稳的松香味。
陆远将那三道催促他进京入阁的金牌,平静地推到了一旁。
他铺开一张上等的雪浪纸,提起了那管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
陆远心里很清楚,自己才刚刚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建功立业的黄金期。
现在就递交《乞骸骨疏》辞官,在外人眼里,简直是疯了。
是不想管这江南的百姓了吗?是江郎才尽、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了吗?
当然不是。
这五年里,他大刀阔斧地改革,清河县和整个江南道的商税、农桑都已经步入正轨。
他在这里留下了一套完备且良性运转的制度。
一个真正高明的父母官,绝不是让百姓永远依赖自己,而是建起一套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的法度。
他的历史使命,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已经圆满完成了。
若是强行进京,卷入新一轮的党争,不仅护不住家人,甚至可能连这江南的安稳也会一并葬送。
功成身退,才是大智慧。
陆远眼神一凛,手腕轻压,洋洋洒洒的字迹落于纸上。
他在折子里言辞恳切,没有半分恃才傲物。
只说自己早年寒冬被逐,大病濒死,身体底子早已彻底亏空。
如今在江南连年操劳,旧疾复发,每逢阴雨天便咳喘不止,精力实在无法胜任朝堂首辅的重任。
“臣本微寒,蒙皇恩浩荡,方有今日。然朽木不可雕,恐误国事……”
折子的最后,他以极其卑微的姿态,恳请陛下恩准他告老还乡。
将这朝堂的高位,让给更年轻、更有才干的国之栋梁。
写完折子,陆远亲自用火漆封好,递给了等候在门外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通政司。”
看着驿卒翻身上马,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陆远觉得压在肩膀上的千斤重担,瞬间卸下了一大半。
三天后,这封辞官的折子,犹如一颗闷雷,在京城的朝堂上炸响了。
满朝哗然。
无数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官员们,私下里都骂陆远是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皇宫的御书房里,气氛分外压抑。
年轻的新帝将那封折子随手扔在宽大的御案上,眉头紧锁。
“三十多岁,正当盛年,竟然跟朕哭诉身体残破,要告老还乡?”
新帝倒也没有暴怒,只是觉得分外意外。
他与陆远并没有深交,所有的好感都建立在陆远能搞钱、能治世的折子和政绩上。
作为一个务实的帝王,他不需要一个没有野心、随时想跑的首辅。
“强扭的瓜不甜。他既然无心庙堂,朕若硬生生把他绑在内阁,反倒容易生出变数。”
新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他真正头疼的是,陆远若是一撒手,这富得流油、关系着国库命脉的江南道,该派谁去接手?
就在新帝举棋不定之时。
兵部右侍郎徐宴的府邸里,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徐宴的案头,放着一封没有经过驿站,而是由林家商队暗中送来的私人信件。
信封上,是陆远那熟悉的、透着几分洒脱的字迹。
徐宴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朝堂有你,天下大安。我本闲云野鹤,唯愿与妻儿共度残生。”
看着这二十个字,徐宴的眼眶瞬间通红。
这五年来,他在京城的权力倾轧中,双手沾满了鲜血,一颗心早就练得如铁石般冷硬。
但在先生面前,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元江县雨夜里,跪地求学的无助少年。
他懂先生。
先生从来就不贪恋权势,他当年拼了命地考科举,不过是为了给师母挣一个安稳的家。
如今,林家根基已稳,先生是真的累了,想歇歇了。
“先生,您护了学生半途,剩下的风雨,便由学生来替您挡吧。”
徐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
他面朝江南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久久没有起身。
次日早朝,徐宴出列,力排众议。
他向新帝证实了陆远早年确实伤了根本,并在江南数次因劳累咯血,虽然是夸张,但为了圆谎必须说得严重。
同时,徐宴举荐了一位性情沉稳、行事保守的老臣去接任江南知府。
“陛下,江南新政已成,此时不宜派激进之臣,只需一位老成持重的大人去守成即可。”
徐宴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新帝的顾虑。
新帝看在徐宴这个心腹的面子上,终于大笔一挥,准了陆远的辞呈。
圣旨传回江南的那一天,整个大半个江南道,都轰动了。
百姓们不敢相信,那个带着他们兴修水利、减免苛捐杂税的“陆青天”,竟然要走了。
交接官印的那天清晨,秋高气爽。
新任的知府已经到了,陆远将所有的账册、卷宗,交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留下一分钱的亏空,也没有留下一桩冤假错案。
他脱下那一身穿了五年的正四品知府官袍,换上了一身青色棉布直裰。
走出府衙大门的那一刻。
陆远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许失落,可他摸了摸自己平缓的心跳,却发现只有前所未有的轻松。
权力的滋味确实让人着迷,但他更迷恋的,是妻子灯下缝补的身影,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相公。”
府衙外的长街尽头,清月牵着安安,抱着欢欢。
长生站在一旁,正冲着他笑得灿烂。
燕祁赶着两辆寻常的青篷马车,桂嬷嬷、春桃和小厮,也都换上了利落的常服,静静地等着他。
他们没有带走衙门里的一草一木。
朝廷赏赐的金银珠宝,陆远也全都以新帝的名义,换成了粮食,捐给了北方的旱灾区。
这两辆马车里,装的全是陆远这些年收集的旧书、字画,以及一家人的几件换洗细软。
至于盘缠,二牛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厚厚的一沓全国通用的银票,根本无需朝廷的赏赐。
陆远大步走向妻儿,一把将欢欢抱进怀里。
“走,咱们回家。”
可当马车刚刚驶出长街的拐角,一家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从府衙到城门,足足十里长街,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百姓。
没有官府的组织,全都是自发赶来的。
白发苍苍的老农,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绸缎的商贾。
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自家产的土鸡蛋、刚摘的新鲜瓜果、甚至还有一篮子一篮子的河虾。
“陆大人啊!您不能走啊!”
“陆青天,您这一走,咱们江南的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恸哭声、挽留声,如海浪般在长街上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忍不住落泪。
清月坐在马车里,早已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桂嬷嬷和春桃也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
陆远从马车上跳下来,眼眶也湿润了。
他两世为人,读过无数史书,却在这一刻,真正懂得了“水能载舟”的厚重。
他没有白穿这一回,他用自己的双手,真真切切地改变了这方水土上数万人的命运。
“乡亲们,快起来!都快起来!”
陆远上前,亲自将最前面的一位老叟搀扶起来。
“本官……我陆远,不过是尽了本分。这江南的繁华,是大家伙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百姓们死活要把手里的吃食塞进马车里。
陆远坚决推辞,他不能破了自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规矩。
最终,陆远走到一家茶铺前,端起一个粗瓷大碗,舀了一碗清澈的井水。
“诸位乡亲的好意,陆某心领了。”
“陆某只饮这江南的一碗清水,权当是带走了大家的情谊!”
说罢,陆远仰起头,将那碗凉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朝着十里长街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利落地跃上马车。
“燕大哥,启程!”
马车在百姓让出的大道上,缓缓前行。
车轮滚滚,碾碎了满地的落叶,也碾碎了这五年在江南的所有功名利禄。
车厢里,清月靠在陆远的肩膀上,欢欢已经在爹爹的怀里睡熟了。
“相公,咱们以后,都不当官了吗?”清月轻声问道。
“不当了。”
陆远搂紧了妻子,透过车窗,看着北方湛蓝的天空。
“咱们回广平府,回清水村。”
“去守着咱们的果酒作坊,去看着大哥的酒楼,去喝三弟家的满月酒。”
陆远笑得无比畅快,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归乡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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