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回来了
辞官后的归途，没有了赴任时的步履匆匆。
马车沿着平坦的官道悠悠前行，走走停停。
陆远不用再批阅那些看花眼的公文，每日只是陪着妻儿看看沿途的山水，好不惬意。
车外，秋风卷起落叶。
春桃掀开门帘，递出去一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还有一个装满温水的羊皮水囊。
“燕大哥，外头风大，先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正在赶车的燕祁回过头，常年握剑磨出厚茧的大手接过去。
两人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相触。
燕祁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暗红，连声音都放柔了。
“多谢……辛苦你了。”
春桃抿着嘴笑了笑，脸颊微烫，赶紧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清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她靠在陆远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
“相公，你瞧见没？燕大哥这块大木头，总算是开窍了。”
陆远放下手里的话本子，顺着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车外那高大的背影，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咱们这一走就是近十年。春桃这丫头为了照顾你和孩子们，生生蹉跎了岁月。”
算起来，春桃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在寻常人家，这等年纪还没出阁，早被当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闲言碎语了。
前两年，留在广平府的青山都已经成了亲，娶了个本分的姑娘，如今连胖娃娃都会打酱油了。
其实，清月提过好几次要给春桃放良，给她寻个好人家。
可春桃死活不肯，非要留在林家伺候一辈子。
如今看来，这丫头的心思，怕是早就全系在那个总是默默护着一家人周全的剑客身上了。
“燕大哥比春桃大上几岁，又是个没家室的孤儿。”清月细细盘算着。
“他这些年对咱们林家忠心耿耿，连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若是能和春桃凑成一对，知根知底，再好不过了。”
陆远握住妻子的手，温声拍板：“等咱们回了府城安顿下来，我亲自去探探燕大哥的口风。若是他愿意，咱们就风风光光地给他们办一场喜事！”
伴随着一路的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谋划。
历经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熟悉的地界。
远远地，广平府那高耸厚重的城墙，便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近十年未归，这座承载了林家发家史的城池，似乎变得更加繁华喧闹了。
刚一进城，清月便惊奇地掀开窗帘。
只见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两侧，足足开了四五家挂着“临江仙”烫金招牌的大酒楼和干果铺子。
每一家铺子门前都是车水马龙，客商络绎不绝。
“临江仙”这三个字，如今在大景朝的北方，已经是无可争议的餐饮界金字招牌。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妹夫！大妹！”
一道中气十足、透着狂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远推开车门，只见广平府的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如今名震大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林二牛。
以二牛如今的身家，便是一省巡抚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赐个座。
可今日，他没有穿那些绫罗绸缎，只套了一件最寻常的细棉布直裰。
没有带成群结队的保镖伙计，就像当年在村口等他们回家时一样。
二牛笑呵呵地搓着手，眼眶通红地大步迎了上来。
“二哥！”清月提着裙摆跑下马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长生、安安也乖巧地跟着下车，拉着欢欢上前喊舅舅。
“哎！好！好！都长高了，这小丫头生得真俊！”
二牛激动得声音直发抖，一把抱起粉雕玉琢的欢欢，在小侄女脸上亲了一口。
“走走走，爹娘和大哥大嫂都在府里等着呢！知道你们今天到，大哥天没亮就起来炖肉了！”
二牛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陆远一家的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回到了林家在府城的大宅。
大门敞开，林父和林母拄着拐杖，早就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近十年过去，老两口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但因为常年保养得当，精神头看着依旧十足。
“爹！娘！女儿不孝，回来看你们了！”
清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陆远也跟着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林母心疼得直掉眼泪，一把将女儿拉进怀里，又拉过几个外孙，心肝肉地疼了一番。
“快起来，快起来。远儿如今是大官了，可使不得跪！”林父激动得手直哆嗦。
陆远却温和一笑，扶着老丈人的胳膊：“爹，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做了多大的官。在您二老面前，我永远都是半个儿。”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正堂，欢声笑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时，大牛穿着一身干练的利落短打，腰间还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从后厨方向跑了过来。
“大妹！妹夫！饭菜都备好了，全是你们爱吃的！”
大牛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一双眼睛却分外明亮透彻。
这些年，大牛除了帮着打理“临江仙”的老店，竟然在府城办起了一个庞大的厨艺学堂。
他不藏私，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和穷苦人家的孩子。
教他们切菜、掌勺，给他们一口饭吃，更给他们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如今的林大牛，虽然没有二牛那般富可敌国。
但在这广平府的餐饮行当里，却是人人敬仰的老大哥。
他终于在锅碗瓢盆的烟火气中，发掘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爱好与价值。
“大姑！姑父！”
一个生得虎头虎脑、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一样的半大小子，从大牛身后窜了出来。
正是苏娘当年生下的那个大胖小子，小石头。
小石头今年八岁了，调皮捣蛋的劲儿跟当年的三牛如出一辙。
他一眼就看到了稳重俊朗的长生，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
“长生哥哥！你可算回来了，二叔说你算盘打得比他还精，快教教我，我爹天天逼我背菜谱，我都快烦死了！”
长生笑着揉了揉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表弟的脑袋，一口应下。
安安则拉着大牛家刚满三岁的小妹妹，和欢欢一起在院子里分着京城带回来的糖果。
一家人围坐在巨大的圆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二牛提到，三牛因为身负重任，要驻守边关防线，这次实在脱不开身回来。
但他派了最亲近的副将，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大车边关的特产，还有几张珍贵的雪狐皮。
“三弟在信里说了，等年底换防的时候，一定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二牛笑着说道。
陆远端起酒杯，和老丈人、两位大舅哥痛快地碰了一杯。
这烈酒下肚，只觉得满心都是暖意。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陆远一家在府城的大宅里舒舒坦坦地住了七八日。
每天除了走亲访友，便是陪着老两口说话解闷。
期间，陆远也履行了诺言，找燕祁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
燕祁虽然是个拿剑的手，但在感情上却木讷得很。
听到陆远有意将春桃许配给他，这个八尺高的汉子竟红了眼眶，单膝跪地，只说了一句“愿拿命待她好”。
春桃得知后，更是羞红了脸，躲在屋里一整天没好意思出来。
府城的日子虽然安逸，但陆远和清月的心底，却始终惦念着一个地方。
那是他们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是所有故事开始的起点。
“相公，咱们过几天回村里去看看吧。”
这天夜里，清月靠在陆远怀里，轻声呢喃。
陆远摸了摸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好，听你的。咱们明天就回去。”
次日清晨，两辆轻便的马车驶出了广平府，朝着元江县清水村的方向奔去。
当年那条泥泞不堪、下雨天连牛车都走不动的土路。
如今已经被二牛出资，修成了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直通村口。
马车一进村，便迎来了乡亲们热情质朴的招呼声。
村里的变化太大了。
家家户户都盖起了青砖大瓦房，村口还建了一座气派的学堂，不时传出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当年林家建起的那座果酒大作坊，如今规模扩大了数倍，成了全村人赖以生存的金饭碗。
马车没有在作坊前停留，而是缓缓驶向了村尾。
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宽敞的宅院。
这便是当年陆远带着清月，用卖肥皂和烈酒挣来的第一笔钱，亲手盖起的大瓦房。
虽然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但这院子却没有半分破败的迹象。
二牛是个念旧的，每年都会花重金请人来修缮屋顶、粉刷墙壁，屋里的摆设也每天有人打扫。
陆远牵着清月的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宽敞农家小院。
院子中央的石桌石凳依旧光洁如新。
而最让清月震撼的，是院墙四周的空地上。
当年她曾随口说过一句喜欢桂花的清香。
如今这院子里，竟被二牛派人种满了大大小小的金桂树。
此时正是深秋，满树繁花。
浓郁香甜的桂花香，随着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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