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山里的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方悠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但不是那种一下子就红润起来的好,是慢慢的、像春天化冻似的。
嘴唇不干了,眼睛底下青黑褪了大半,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发虚,跟从前差不多了。
周清韵包揽了所有的活。
早上起来生火,把锅架上,添水,淘米,切腊肉丁,粥煮好。
等所有的搞完了,才去叫方悠悠和哥哥起来吃饭。
虽然她哥哥每次都不需要她叫,有时候起的比她还早。
方悠悠要自己盛粥,她不干,把碗端到跟前,勺子塞进手里,再把咸菜碟子推过来。
方悠悠要自己去洗碗,她也不干,抢过去洗了。
洗的干干净净,摞在灶台边,用布盖上。
方悠悠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想出去透透气,她更不干了。
搬了块石头放在门口晒得到太阳的地方,铺上旧垫子,扶着方悠悠坐下,又把暖水袋灌满了塞进她怀里。
“姐你坐着,别动。要什么跟我说。”
方悠悠哭笑不得,“我就晒晒太阳,不动。”
周清韵还是不放心,在洞口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肚子里的娃今天踢没踢。
方悠悠被问得头大,说:“你再不消停,我就自己进去烧火了。”
周清韵这才消停了,蹲在灶台边开始剥莲子。
以前囤的,她打算剥了来煮粥,姐现在得吃点好的。
那天下午,方悠悠靠在铺上,周清怀坐在小凳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周清韵蹲在洞口,用树枝练字。
木屋里很安静。
方悠悠看着周清怀的腿。
纱布换了新的,方悠悠早上刚换的。
“你的腿,到底怎么伤的?”她问。
周清怀把目光从洞口的周清韵身上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被老虎追的。”
方悠悠的手顿了一下,周清韵也看了过来。
周清怀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雨大,风大,在山上碰见老虎,赶紧往前冲。
老虎在后面追,他踩空了,掉进荆棘丛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说到老虎从陡坡上下来,他用弩射它,射中了脖子、眼睛、嘴里,方悠悠的手攥紧了被角。
周清韵也竖着耳朵听,抓着棍子的手都握的紧紧的。
周清怀说完了,山洞里安静了好久。
周清韵跑过来蹲在周清怀旁边,仰着脸看他。
“哥,老虎那么大,你怕不怕?”
周清怀摸了摸她的头,“怕。”
周清韵又问,“那你还跟它打?”
周清怀说:“不打它,它就吃我了。”
周清韵想了想,点了点头,蹲在那里没走,像是想陪着他。
周清怀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妹妹是真的懂事了。
方悠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把周清怀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周清怀反握住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半个月后,周清怀能拄着棍子站起来了。
他撑着墙壁慢慢走到洞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方悠悠让他坐下,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
纱布拆开,伤口长好了,红红的,新长出来的肉嫩,但按下去还有一点软。
她让他活动脚踝,能转,但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方悠悠说:“应该是骨裂了,所以这么久还疼,不方便,再养养,不差这一会。”
周清怀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好多了。”
方悠悠没理他,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周清韵每天下午出去采野菜,就在山洞附近,不敢走远。
周清怀叮嘱过她,不许翻过前面道山梁,不许钻进那片密林,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她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每天出发前背一遍,回来了再背一遍,确认自己没犯错误。
山里的野菜多,没人采过,周清韵每天都能采满一背篓。
回去后,倒在洞口让方悠悠和哥哥择,自己再去弄饭。
-
下雨后山里冒出了菌子。
松树下、灌木丛旁边、枯木上,一丛一丛的,灰的白的黄的,有的像伞,有的像喇叭,有的像猴头。
周清韵不认识,不敢采,跑回来问方悠悠。
方悠悠撑着腰走到松树下看了两眼,指着灰白色的说:“这个能采,黄色的那个别碰。”
周清韵蹲在地上,按方悠悠说的,只采灰白色的。
采回来倒在洞口,方悠悠一朵一朵地检查,把不能吃的挑出来扔掉,能吃的留在大盆里,用清水泡着,等泥沙沉淀了再捞出来晒。
周清韵蹲在旁边看着,帮她递菌子,递着递着就说:
“姐,这个菌子今天炖鸡吃吧?你那里还有鸡吗?”
方悠悠看了一下,“有。”
然后将那只风干鸡拿了出来。
周清韵立马咽了咽,赶紧接过。
傍晚,方悠悠把风干鸡剁成小块,菌子让周清韵洗净撕成小块,下锅炖了满满一锅。
菌子的鲜味和风干鸡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小木屋飘出去,被风吹散在山谷里。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两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锅盖。
一直等到菌子吸饱了汤汁,胖墩墩的,她盛了三碗,一人一碗。
周清韵端着自己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她又咬了一口菌子,滑溜溜的。
“姐,这个好好吃!跟我最近做的饭菜比,真是太美味了,我煮的怎么就这么差劲呢?”
她低着头又喝了半碗汤,把碗里的菌子挑出来吃了,剩下半碗汤泡饭,吃得满头大汗。
方悠悠道:“你做的不难吃,粥本来就是那个味,跟别说你天天想着法的做不不同口味的粥,其实挺好的。你看我和你哥,吃了你煮的饭菜,身体都好了。”
周清韵虽然知道姐姐好像在夸大其词,但是她就是听高兴了。
“我明天再去采些菌子。”
接下来几天,周清韵把周围的菌子采了个遍。
方悠悠和周清怀就坐在洞口择菌子,择好了用清水泡着,泡干净了捞出来,收进空间,下次要吃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就可以煮。
方悠悠看着那些菌子,想起以前在山坡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周清韵还小,刚会说话,每天老多话了。
现在话少了些,但是会照顾人了。
会煮粥会烧火会采菌子,还会凶她,不让她干活。
方悠悠突然就笑了。
周清怀在旁边看着一头雾水,怎么挑个菌子还挑开心了?
但是看到她开心,自己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
再山上一直过了一个多月,周清怀的腿终于好了。
他扔掉棍子,在门前走了几个来回,步子稳了,不瘸了,只是走快了还稍微有点僵。
方悠悠道:“他再养几天呗,又不急。”
周清怀摇头:“不行,现在天开始热了,再不下山,你生孩子都要生在山里了。”
方悠悠想了想,没再拦着。
三个人把木屋外面的东西收拾好,方悠悠将木屋收进空间。
另外两人将装饰的背篓背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就收不住。
路边的野花开了一丛一丛的,红的,白的,紫的,叫不上名字,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转。
树叶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周清韵走在前头,背着那个比她人矮不了多少的小背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两句忘了词,又从头哼起。
方悠悠走在中间,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但她都是看清了才走,所有走的还算稳当。
周清怀走在最后,手里还拄着一根棍子,备用。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
镇子边上田里的庄稼已经长起来了,玉米齐膝高,豆角爬上了架,黄瓜开着小黄花,蜜蜂钻进钻出。
有人在田里弯着腰拔草。
周清韵在田埂上认出了丫丫她娘,喊了一声婶子,那人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又看见方悠悠的肚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弯下腰继续拔草了。
孙大夫的药铺门板全卸了,敞着,一股草药味从里头飘出来。
孙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清怀进去,他睁开眼,目光从周清怀脸上移到方悠悠的肚子上,又从方悠悠的肚子移到周清怀的腿上。
蒲扇停了。
“回来了?”
周清怀点了点头,“回来了。请您给看看,她肚子之前一段时间不太舒服,估摸着动了胎气。”
孙大夫把蒲扇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指了指靠墙的椅子。
方悠悠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孙大夫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
药铺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只手,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方悠悠的脸。
“脉象还算稳,孩子也好。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悠悠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之前是不是受过惊吓?或者摔过?碰过?脉象有点虚,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
方悠悠把进山找周清怀、遇到狼的事说了。
孙大夫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把脉枕收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动了胎气,好在底子还行,没出大问题。但是体质确实差了一些,得补补。我给你开个方子,食补为主,药补为辅。
回去多喝点骨头汤,鸡汤,鱼汤也行。别吃太油腻,别吃太咸。”
他写好了方子,递给周清怀。
“但是也别补过头了,补过头孩子太大,不好生。”
周清怀点点头,接过方子折好,放进怀里。
孙大夫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簿子,翻开,拿毛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你现在这个月份,隔十天来一次。不能再隔久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别等。”
他把簿子合上,放在一边,看着方悠悠:
“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孩子的东西要提前准备好。小衣裳,小被子,尿布,都洗好晒好,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看了周清怀一眼,“你也别让她操心了。剩下的日子,稳着点,别乱跑,别乱动,好好在家养着。”
周清怀点头,“记住了,一定注意。”
方悠悠也点了点头。
从药铺出来,三个人往张寡妇家走。
巷子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绿油油的。
王婆子家门口晒着几件衣裳,风把衣裳吹得飘起来,她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三个人,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哎哟,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去哪儿了?”
周清怀说,“进山了。有点事。”
王婆子的目光在方悠悠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你们赶紧回去吧!好好歇着,这么大的肚子,别到处跑了。”
她把手里的水倒了,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李婶也出来了,她是听见王婆子那声“哎哟”就探出头来了。
她看了三人一眼,跟王婆子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寡妇家的院门开着,她在扫院子。
身上的蓝布棉袄换成了灰布单衣,袖子卷到手肘。
小石头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清韵,停住了。
“清韵姐!你们回来了!”
他跑过去,在周清韵面前站住,想拉她的手又缩回去了,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周清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跑回去给他娘看。
张寡妇走到院门口,看了看三个人,目光落在方悠悠的肚子上。
“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周清怀说,“回来了。麻烦嫂子了,屋子还空着吧?”
张寡妇走到东厢房门口,把门开了。
屋子还是老样子,就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们走了以后,我隔几天来开窗户透透气,没让人进来过。你们要自己收拾一下,就只有一点灰。”
周清怀把背篓放下来,从怀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这是这两个月的房租,先付着。”
张寡妇接过去掂了掂,
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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