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蠢的清澈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张峰，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盛气凌人。
脊背弯得极低，连声道歉，语气里全是后怕与讨好。
见他这般姿态，桌边其余几个男人更是慌了神，忙不迭跟着起身，七嘴八舌地赔罪。
“对不起，周总，对不起……苏小姐的医药费、损失费，我们全都赔，您说多少就多少。”
此起彼伏的道歉声在包间里回荡，周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群人不过是空气。
她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角落那几个瑟缩不安的女孩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要走吗？”
两个女孩怯怯地抬眼，恐惧地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的男人们。
咬牙攥紧了拳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起身快步跑到了周茉身后。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惶恐无措的女孩们像是找到了依靠。
接二连三地站起身，齐齐躲到了周茉与保镖的庇护之下。
周茉淡淡扫了一眼面前噤若寒蝉的男人们，视线落回张峰身上，语气轻淡，却字字带着冷意。
“今天这些女孩，但凡有一个跟我说，再被你逼着、骗着来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掠过张峰，最终停在了他的腿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
“你记得，提前留一条腿给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随手从身后保镖身上脱下一件外套。
轻轻披在苏然被扯得破损的裙子上，将她裸露的肌肤仔细遮住。
她伸手握住苏然的手腕，轻轻将人拉起。
苏然身高一米六五，在圈内算不得矮，可此刻靠在一米七零、气场沉稳的周茉怀里。
竟显得格外单薄柔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周茉没再多言，带着一群女孩转身离开，另开了一间安静舒适的包厢。
她让人送上温热的甜羹与清茶，将气氛稍稍缓和。
等人都坐定，她才缓缓开口。
“有人能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眼泪的闸门。
方才一直强撑着的女孩们瞬间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着开口。
“我们……我们经纪人说，这边有剧组面试……我们就来了……”
“面试？”
周茉眉峰微蹙，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眼眶通红的苏然。
“你也是？你好歹已经是二线艺人，这种低端的骗局，还能信？”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苏然所有的委屈。
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决堤，死死抱着周茉的手臂，肩膀剧烈颤抖。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闷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抽噎道。
“我经纪人……根本不管我……我姐夫上次被你骂完之后……也再也不肯管我了……”
周茉闻言，一时无言，默默抬头望向头顶的吊灯。
嗯……这吊灯真好看……
叹了口气，心底只剩无奈。
见苏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心软下来，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别哭了，嗯？没事了。”
这一句温柔的安慰，成了压垮最后防线的稻草。
苏然再也忍不住，从抱着手臂，直接一头扑进周茉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哭，身旁的女孩们也跟着红了眼，哭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诉苦，将今晚的恐惧与委屈，一股脑全都倾泻了出来。
等女孩们哭着诉完委屈，周茉才慢慢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苏然会出现在这儿，根本不是被骗，而是公司高层以“内部面试”为由，强行把她叫过来的。
她的经纪人向来对她放任不管，整个公司里，也就只有在周氏传媒任职的姐夫偶尔能帮衬几句。
可自从上次被周茉点破、警告过之后，她姐夫再也不敢多插手她的事，等于彻底断了她最后一点依靠。
而其他女孩，则是被各自的经纪人连哄带骗硬塞过来的。
美其名曰“资源局”，实则是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周茉逐一记下她们的名字与联系方式，交代保镖安全将人送回家。
又留下自己的号码，让她们若是后续被公司为难、威胁，随时联系自己。
等人都走光，包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苏然依旧死死攥着周茉的衣角。
指节都攥得发白，半步都不肯松开。
“公司既然这么待你，怎么没想过换一家？”
周茉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上大学的时候不懂事，被骗着签了十年合约，违约金高得吓人，我根本赔不起……”
她偷偷抬眼瞄了周茉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哽咽着继续说。
“姐姐……姐姐姐夫之前教我，说只要故意得罪圈里的人，让公司觉得我麻烦、难捧，就会主动放弃我……我就能顺利退圈了。可我演技又不算太差，公司一直抓着我不放……”
周茉听得抬手捂住额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蠢，还蠢得格外清澈。
也难怪她平时看苏然总觉得怪怪的，眼神里混杂着别扭、试探。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原来全是演技。
“那你怎么知道，要先来得罪我？”
周茉推给她一杯温水，声音平静。
苏然小口抿了抿茶水，才小声坦白。
“又不止你一个……我还给顾老师送过过于亲密的花……给赵恒买过奶茶，就是想让他们讨厌我……觉得我不懂事……他们肯定会在圈子里说……我的助理肯定转头就会报告给公司……而且，得罪妆造师，比得罪艺人更惨，我都试过……”
周茉轻轻叹了口气。
说她笨，她倒懂得迂回算计。
说她聪明，她又蠢得让人头大，放着正道不走，偏偏钻这种歪门邪道。
“想不想换公司？”她直接问。
苏然猛地抬眼，漆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
可不过一瞬，光芒又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垮下。
“违约金……好贵好贵，我这几年赚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周茉看着她这副守着死规矩、完全看不清局势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律师我给你出，流程我帮你走。”
她淡淡开口。
苏然整个人一僵，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茉以为她不会说话时，才听见她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之前那么针对你、故意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周茉垂眸，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轻而坚定。
“我希望所有女孩子，都能活得肆意、自由，不用被迫面对这些肮脏的事，不用被逼着走绝路。”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眼泪“嗒”地落下，重重砸在周茉的手背上。
温热，潮湿，又带着绝处逢生的重量。
……………
邓云舒在包间里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周茉回来，终究是放心不下，拨来了电话。
周茉接起电话简单应了几句，挂断后侧过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眼眶通红的苏然，放轻了语气。
“我今天是来和邓云舒老师吃饭的，她已经等我很久了。你跟我一起过去见见她，好不好？”
苏然吸鼻子的动作骤然顿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红肿的眼眶，泛着薄红的脸颊，唇角那道细小的裂口格外刺眼。
整个人像一只被摔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娃娃，脆弱得一碰就碎。
周茉指尖微微攥紧，终究还是心软，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安定。
“走吧，我已经让人送药过来了。”
她牵着始终低着头的苏然，穿过长廊暖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回原来的包间。
推门而入时，邓云舒看见苏然这副模样，当场愣在原地，惊得连忙起身。
“这、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周茉不想当众戳破苏然的难堪，只淡淡道。
“刚好碰上一点意外，顺手帮了个忙。”
邓云舒在圈内浸淫多年，看人通透，只一眼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心头顿时一软，连忙上前温柔地拉过苏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满是心疼。
“药买了没有？我让人立刻去准备。”
“已经让人送了，很快就到。”
周茉轻轻点头。
苏然始终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
“……对不起。”
邓云舒一怔，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周茉。周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多问。
苏然像是憋不住所有委屈，断断续续地把今晚的遭遇全盘说了出来。
邓云舒听完，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周茉，见她微微颔首，便瞬间明白了。
周茉这是已经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的了。
所以在一开始没有换掉苏然的角色。
这孩子，看着乖巧懂礼，却总在不经意间做出惹人误会的举动，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身不由己的心酸。
没一会儿，侍者便将药和干净的衣物一并送了进来。
邓云舒动作轻柔地为苏然擦拭脸颊与唇角的伤口，仔细又温柔。
还好苏然今晚妆容不浓，擦拭时不至于牵扯伤口太过疼痛。
等换完干净衣服、简单卸去残妆后，眼前的苏然褪去了镜头前的艺人模样。
眉眼干净，气质清浅，倒像个刚走出校园、未经世事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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