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哭皇天
正值晚高峰，外白渡桥上很快围了上百号看热闹的市民。
谢宏祖扒着铁栏杆站在桥沿外侧，被河风吹得直打哆嗦。
几个路过的大妈大爷，对着朱锁锁指指点点：
“小姑娘，你看人家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就先答应他呗！”
“就是啊，现在的小年轻心太狠了，真要跳下去闹出人命，你下半辈子睡得着觉伐？”
“先哄下来再说嘛，端什么架子呀！”
朱锁锁抱着购房合同，站在原地没动。
她往桥头扫了一眼，面包车旁谢宏祖的发小小鹤正猫在电线杆子后面，怀里揣着一条大浴巾，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
她再往河堤下面看。
原本蹲在平台上的两个冬泳大爷，这会儿刚脱了棉大衣，露出里面的三角泳裤。
保镖大刘穿着件灰夹克，叼着烟溜达到两个大爷跟前，随手塞过去两包硬中华：“两位老法师，这西北风刮得刺骨，还准备下水呢？”
左边秃顶的大爷把烟揣进棉衣兜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上头有个小赤佬花了千把块雇我们，一会跳河泡妞，我们等着捞人呢。”
大刘往旁边黄浦公园的小树林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门笑道。
“还捞什么人啊。隔壁公园六角亭里，今天刚来了三个外地过来的巧姐，四十来岁，身上擦得香喷喷的。
十块钱跳支贴面舞外加捏肩捶背，那手劲儿软得跟没骨头似的。现在去还能挑挑，再晚两分钟，排队的老头都得排到公厕门口去。”
右边的大爷听得直砸吧嘴，往公园方向瞄了两眼。
秃顶大爷却摆了摆手：“那不行，我们在苏州河混了几十年，老法师最讲信誉的。
收了人家小赤佬一千块钱，放鸽子要坏名声的。”
“大爷讲究！”大刘竖了下大拇指，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红票子，数出二十张拍在秃顶大爷手心里。
“我出双倍，这两千块钱请两位老哥去跳舞喝茶。反正现在退大潮，河水才到腰眼，那小子就是想淹死都难。
等你们捏完肩膀回来，把那小赤佬的一千块定金原封不动退给他，就说临时有事不接单了。
既不坏你们老法师的规矩，白落一千块钱，还能去会会巧姐，划算伐？”
两个大爷捏着两千块现钞，对视一眼。
“老李，把定金退掉，那就不算放鸽子了呀！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就是说呀，水这么浅要我们救个屁！走走走，去晚了穿红毛衣巧姐又被老王头抢了！”
两个大爷麻利地套上棉大衣，系紧裤腰带，揣好钞票一溜小跑钻进了黄浦公园的灌木丛里。
桥面上，谢宏祖根本不知道底下的救兵已经跑去钻小树林了。
他见朱锁锁迟迟不说话，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锁锁！你听见没有！我数三声，你不点头我就跳了！一！二！”
朱锁锁把怀里的购房合同往桥栏杆上一磕，声音清脆：“谢大少，你装山西煤老板说要买两层写字楼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跳水？
行啊，今天正好退潮，你跳吧，不跳我都看不起你。”
周围举着手机录像的路人发出一阵哄笑。
谢宏祖被架在半空中，下来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他往河里瞄了一眼，寻思反正冬泳大爷就在底下候着，心一横捏住鼻子纵身往下跳去。
噗通！
绿油油的河水溅起两米高。
正赶上退大潮，桥底下的水深刚到腰眼，但水底下全是攒了半尺厚的黑臭淤泥。
谢宏祖双脚直接扎进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水面上，咕咚一下吞了一大口泛着白沫的腥臭河水。
“咳咳！呕——！”
谢宏祖从水里抬起头，脸上挂着两根烂菜叶，扯着嗓子往岸边喊：“大爷！救命！快拉我一把！”
岸边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谢宏祖慌了神，手脚并用在臭泥里扑腾，好不容易挪到河堤石阶旁边，双手抓住了岸边的铁链子往外爬。
刚爬出半个身子，两个穿着外卖冲锋衣的壮汉从台阶上冲了下来，满脸焦急地大喊：“兄弟别慌！热心市民来救你了！”
冲在前面的壮汉一把揪住谢宏祖的后衣领，嘴里喊着“使劲”。
脚下却在青苔上故意一滑，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按在谢宏祖后脑勺上，砰的一声把谢宏祖的脑袋重新摁进了黑泥汤里！
咕噜噜——！
水面冒出一串大气泡。谢宏祖在水底下四肢乱蹬，一肚子臭水灌了个结结实实。
“哎呀！石阶太滑了！”壮汉大叫一声，这才把翻白眼的谢宏祖拎出水面。
还没等谢宏祖喘上气，后面壮汉抄起岸边环卫工捞垃圾用的长竹竿，用前头的铁叉子顶住谢宏祖的胸口：“兄弟你抓稳竹竿！我顶你上来！哎哟手滑了！”
竹竿往前一送，刚刚抬起头的谢宏祖仰面朝天又栽了回去，后脑勺砸在烂泥里，张着的嘴里直接塞进一团黑乎乎的水草。
两个热心市民折腾了足足五分钟，才一左一右架着谢宏祖的胳膊，把他跟拖死猪一样拖上平台。
谢宏祖四仰八叉地瘫在石板上，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一歪头哇的吐出一大滩黑泥、烂树叶。
桥头的小鹤吓得魂都没了，抱着大浴巾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宏祖！宏祖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马路上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两辆黑色金杯面包车闪着双闪，一个急刹停在外白渡桥北头。车身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鹤鸣仙庄。
车门哗啦拉开，八个穿着白麻孝服的精壮伙计跳下车，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六个扎着大红大绿纸花的巨型花圈一字排开，堵住了下桥的通道，花圈左右还立起了一对扎着双髻的纸人童男女。
紧接着六个穿黑布马褂的民间老艺人排成一列，举起黄铜唢呐对准河堤下的谢宏祖，腮帮子一鼓——
滴答滴滴答——！
凄厉高亢的《哭皇天》瞬间响彻整个外白渡桥，把晚高峰的汽车鸣笛声全盖了下去。
小鹤举着浴巾僵在台阶上，看着自家仙庄的伙计和班主老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刘叔！你们跑这儿发什么疯？！”
吹唢呐的班主老刘停下嘴，擦了把汗喊道：“小鹤少爷！你不是都在现场吗！
半个小时前，有个说是你助理的人去店里拍了两万块现金，说谢家大少爷今天在外白渡桥演跳河大戏，让我们把店里最顶配的唢呐班子和花圈拉过来助助兴，吹不够两个钟头不准收工！”
瘫在石板上的谢宏祖吐完最后一口臭水，抬头就看见立在自己脑门前的大花圈。
花圈挽联上用白漆刷着一行大字：沉痛悼念谢宏祖大少爷魂归苏州河！
再看旁边穿着孝服的伙计，全特么是小鹤家“鹤鸣仙庄”的熟面孔！
“小鹤…我操你大爷！”
谢宏祖脑门子充血，以为这全都是小鹤为了看他笑话设的局。
他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身边的一个大花圈，照着小鹤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跳河是你出的主意！冬泳老头也是你找的！你特么还叫你们家哭丧的来咒我死！我拿你当发小，你拿我当猴耍！”
竹篾扎的花圈直接套在了小鹤脖子上。小鹤百口莫辩，脸上又挨了谢宏祖两拳，火气也上来了：
“谢宏祖你疯狗乱咬人是吧！老子好心帮你泡妞，你还打我！”
小鹤一脚踹在谢宏祖肚子上。两人直接滚作一团，在满是河泥的石板上互相扯头发、扇耳光。
旁边的唢呐班主老刘见两位少爷打起来了，拿不准要不要停，干脆一挥手：“收了钱就得办事，接着吹！换《大出殡》！”
六个老艺人吹得更起劲了，纸钱漫天乱飞。
桥上桥下围观的几百个路人笑得前仰后合，全都举着手机开直播，标题清一色写着“富二代苏州河殉情，好兄弟拉来全套殡葬班子现场超度”。
三十米外的街角，保镖大刘举着手机，开着微信视频通话对准河堤下的闹剧。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695/5475140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