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剑门关（四）

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隔壁一些桌的谈话总算从吹牛打屁上挪开了，谈了一些正事。

“俺之前在武昌得的消息，”有人声音惊诧道：“鄂尔泰尚书可都到襄阳了，有个啥啥总兵不听他的。被杀了立威呢！”

“老黄历了，鄂尚书砍了襄阳总兵嘛！”

“啧，尚书大人姓西林觉罗，正经镶蓝旗大爷！葛兄还是小心祸从口出！”

“哈，鄂尔泰、鄂尔泰……叫个鄂尚书能咋了么？”

“也怪不得陈总兵，尚书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在山西剿了两个月匪，硬是剿不灭天理贼，这咋个还能服众？”

“这不就靠砍襄阳总兵的脑袋服众么！”

“哈哈哈！”众人顿时一笑。

有一个商人端起酒杯，感慨道：

“不过倒也真怪不得襄阳总兵，这宁节霄在山西，搅得山西天摇地动的。到了额们陕西，老实得跟头骡子。姚提督一认真，就被提督砍了脑袋！这一对比鄂尔泰尚书，怨不得陈总兵不服。”

“可不是，”有人冷笑道：“砍了三四回咧！”

“哈哈哈哈哈！”众人顿时又一笑。

那端酒杯商人脸一红，语气却还是有些犟的道：

“贼寇么！哪那么容易一次就杀光的，总会有漏网的么！姚提督把天理贼打出了陕西，打得天理贼四分五裂，这总做不得假么？！”

一个胖胖的商人附和道：

“不错不错，陕北和宁夏，还有庆阳那一边，姚提督虽然领了人过去剿灭余贼，但都安静得很，没听说过宁节霄闹出过什么事。”

“就是一些残部，打着宁节霄的旗号罢了。”

有人冷笑道：“残部也残不了多久了，南朝就快灭了。到时候天兵班师回朝，年大将军也回了陕甘，他们还能蹦跶多久？”

“兄台，南朝真快被灭了？”

“可不！岳大将军已经打下南京城了。”

“六合城吧？江浦城不是都还没拿下么？”

“一个月前，岳大将军就围了南京城了，你在这儿吃猪油饽饽的时候，岳大将军在吃南京城的城墙，你觉得这么久了还吃不下？”

“……”

说起南朝的存亡，众人议论纷纷，精气神都提高了好几度。

咕噜咕噜，头戴方巾的年轻人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甄素素瞧了对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色。

探出白皙的双手拿起酒坛，帮他把酒添上：

“南京城呢！城墙比山还高！哪这般容易破？”

呼……宁南不置可否，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

沉默一阵后。

他轻声道：

“我们……还是不拿下陈仓了。”

“嗯？”甄素素顿时皱了皱眉头。

几天前的军议上，对方不是还说若大军要入汉中，必须拿下陈仓么？

怎么又不拿了？

刚刚去看了一下陈仓的城墙，以及城内军营的宁老爷压下心中的焦虑，默默抿了抿嘴唇，没有多说。

刚入陕北的时候，他便认真过之后该怎么办的问题。

想要回到南朝。

无非是两条路，要么走湖广，要么往川蜀。

思索再三，他和贾师安还是决定走川蜀。

毕竟若走湖广，襄阳、荆门、荆州一线俱是重镇。

他们这么一支没稳定粮道的军队，攻重城基本无望。

每一次攻城都是一次消耗。

湖广自然还是去不了。

想绕也极难绕开。

陕北地多人少，地势复杂，想要逃离自然要容易得多。

他和贾师安这才早早派了钱思进他们这支锦衣卫南下。

想着后面打一个突击战，径直下陈仓，入汉中。

但事与愿违，后面他听到了年羹尧已南下的消息。

他们若同样南下，则会撞上年羹尧的大军。

汉中也已被重兵防守。

极难被攻破。

而从听到的一些消息来看，南朝已经危如累卵，南京城都甚至已经被围起来了。

尤其是前不久，他在庆阳听到的一个传闻，说贵州有土司造反，在攻四川。

若再加上年羹尧的大军，即便剑门关极难攻破。

若是四川内部乱了起来。

守军不够，年羹尧几路出击，入蜀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因此，

他便不得不来川蜀了。

川蜀还在，湖广就还存着可以溯流而上，入重庆的退路。

川蜀没了。

本就被鄂尔泰大举进攻的湖广必然守不住。

只要川蜀守住了。

便是湖广丢了，南朝也大可以进攻汉中，出秦岭，威胁陕西，以此调动北朝大军来陕西，不让北朝在湖广的大军去江南。

南朝也仍有喘息之机。

这般分析下来。

“参谋长，”

宁老爷当时把手按在地图上的汉中平原上，朝贾师安苦笑一声道：

“我们恐怕……不得不在汉中解决掉年羹尧了。”

年羹尧的兵力是五万。

精兵。

而天理军的兵力本来只剩下了三千，后面收编贼寇，再加上天理教传教，吸引了不少教众入伙，勉强到了五千。

但与陕西提督姚文玉兜了一个多月的圈子下来，阵亡了一些，尤其是掉队了许多，现在也就四千出头。

好在打了姚提督不少埋伏，如今军中差不多有一半的披甲率。

武器也还算够用。

原本的计划是攻占陈仓，切断年部的粮道。

所以宁老爷今天到了陈仓附近之后，便亲自入了城，一面见一见钱思进，一面观察一下陈仓的城防。

但观察着观察着。

宁南在心里还是对之前的战略摇了摇头。

陈仓……没那么好打。

即便打下来了，也没那么还守。

即便守住了，意义……也不是那般的大。

一则是，即便自己占了陈仓，年部照样可通过祁山道输送粮草。

二则是汉中本就产粮颇丰，如今又是秋收，也没天灾，年部虽依旧需要陕甘输送粮草，但汉中的粮食，吃个十天半个月绝对没有一点问题。

自己即便占了陈仓，对年部影响很小。

等还在庆阳一带搜寻他们的姚提督赶过来，再加上年部遣个五千人北出秦岭，两方南北一夹击陈仓。

自己这点人连火炮都没有，决计守不住陈仓。

可若不夺陈仓，靠各部打游击切断粮道。

只消姚提督来护卫粮道。

自己这一部对年部能造成的影响就很小，远达不到一锤定音的目的。

年部完全可以先破川蜀，再掉过头来解决自己。

宁南思前想后，便还是决定……不夺陈仓了。

好不容易与姚提督那边打出的时间差，一但被对方缓过来，不止救不了川蜀，自己这一部也是个死。

宁南站起身。

带着二人一起。

出了城。

…………

当晚。

入夜。

秦岭一处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山洞内。

“通知秦岭各部，”

站在一张石桌前的宁南眼睛里冒出一丝疯狂之色，

“抛弃骡马，不要发出一点声音，绕开陈仓，连夜翻越秦岭。”

“汉中是重镇，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宁老爷咬了咬牙，将手拍在地图上的汉中平原上。

“成！咱们就有了跟年羹尧拼一拼的本钱！不成，”

宁南吐出一口气，用一双狠厉的眼睛扫过眼前的贾师安、甄素素、陈三、苏琅、许希音、二赖、彭连刚、陈天璇、张水井、郑宝驹诸人。

“宁某肯定是死在了汉中，身膏草野。

“诸位……”

他原本想说‘诸位也莫要想着颠覆北朝了’，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为了：

“诸位恐怕也只能与宁某，白阳世相见了！”

众人眼圈顿时一红，身体像是生出无穷寒气，一齐肃然道：

“教主放心！我等必下汉中！”

宁南扫过众人的眼睛，缓缓点头。

最后，他头一撇，望向一个胡子拉碴，正颓然坐在山洞一侧的男子。

“项琦，”

宁南眯着眼睛，望向这个陈三从银川接回来的天理教四方将军，

“这一次，苏琅带一团佯攻，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个败于年羹尧的败军之将，

“负责给老子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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