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剑门关（五）
…………
卯时，惨白的天光洒向处于嘉陵江和大巴山交汇的广元县。
雾气在空气中漂浮游荡。
翠绿欲滴的叶子正滴下露珠。
距离剑门关已北五十里，
年羹尧督率的西北军，在此地扎下了大营。
连绵的白色营帐足以容纳数万人，错落有致，一望无际，堆积在一片平原之上。
来了不短的日子，换防的营卒们打着哈欠，从憋闷的营帐中一出来，抬头一瞧这天气，就有些唉声叹气，想着今日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咯。
自八月二十日起，大将军便下了令，大军猛攻蜀中！
不论是剑门关，还是米仓道，亦或是嘉陵江水师，年大将军都下了极其冷酷的军令。
便是唐朝时，为了给长安运送荔枝而开凿的荔枝道，大将军也安排了三千人前往。
像他们这些守营帐的营卒，看似清闲，实际上是要跟攻打剑门关的先锋营轮换的。
还不如去米仓道。
米仓道南国人虽然也设了重重关隘和堡寨。
但纪将军已经打下来了几座，辎重不要命一样往上面拉。
“早晚得打下来！”
“已经在拉劈山炮了！”
“南朝人的堡寨也装了火炮吧？”
“可不是。”
“还是米仓道好！”
十天来，大家在营帐内一面拍蚊子，一面议论纷纷。
等着或去轮换剑门关，或被拉去米仓道。
这两日据一些轮换回来的袍泽说。
“还不如去剑门关呢！”
“米仓道难打得很，他娘的全是堡寨！”
“大将军下了令，要把三百斤的劈山炮都弄上去打，这怎么弄？”
“去剑门关，那屁大点的道，只要不到前面去，就他娘没事，射一轮箭就撤。”
对将军来说好打的道，对他们来说却又未必了。
尚没有在这边上过战场的兵卒们，啧啧叹着气。
上过战场的则已经亲眼目睹了袍泽的伤亡，营啸的可能性比较大。
军中都司便在各营安排好了老兵，一旦夜里有人做梦大喊，老兵就负责捂他们的嘴。
主账之类。
一夜没睡的年羹尧端坐上首，面色阴沉。
“米仓道上还有多少堡寨？”
下首的副将王嵩道：
“禀大将军！纪将军说，去巴中的路上都至少还有十几个，而且还有几个关隘。”
“哼！”年羹尧冷笑了一声：“南朝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巴中安排了这么多人！”
王嵩笑道：“困兽犹斗罢了。”
营帐另一侧，西宁总兵黄喜林嘿嘿笑道：
“剑门关他们都有些打不动了，之前还朝我们放火枪，现在就只有弓箭了。”
王嵩颔首：
“南朝桂王已叛的话，他们就该拿火药和辎重去救成都了。”
“大将军，南朝内部既然狗咬狗，”
黄喜林皱了皱眉，望上上首的年羹尧：
“我等为什么不等那什么南朝桂王先打下成都？这样咱不就能少死很多人吗？”
这话一出，营帐内其他的都司和参将纷纷屏息。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问，只是碍于大将军虎威，不便出口。
黄总兵是个字都不识的粗人，问这个倒是无妨。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大将军的答案。
这些天以来，不论是攻剑门关，还是攻米仓道。
他们都有些不顺利。
南朝督四川的那个明忠侯有点本事，整条防线密不透风。
尤其是米仓道，所结堡寨的数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有的堡寨甚至部署了火炮。
大将军也下了血本，打大坝关的时候，纪成斌那边五十斤、七十斤的火炮不够用。
大将军也不责罚纪成斌，而是命人将一百五十斤的火炮，用大将军长兄年希尧，还有内务府的一些西洋人发明的什么炮车，搬了三架过去，再加上二十门虎蹲炮。
火炮轰一轮，强攻一轮。
再轰一轮，再强攻一轮，三四轮下去，纪成斌便破了城。
对于能绕过去的寨子，大将军的军令是打一打，打得下就打，打不下，就权当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龟缩在寨子就行。
至于这个寨子的守卒敢不敢出来袭扰他们的粮道。
“这就要看他们本事了！”
大将军冷哼一声，安排了几支假意运送辎重的队伍。
破烂的民夫衣服下俱是甲胄，粮车和骡马身下也都是兵器。
有几个寨子还真敢出来袭扰，被杀得丢盔弃甲。
其中两个堡寨，最后还把寨子丢了，被他们夺了里头的辎重，直接运给了纪成斌。
“这就是堡寨太多的坏处了。”
王嵩昨天摇头感慨过，说：
“兵力太分散，顶多能迟滞我们几天时间，要是跑不了，或者没有烧粮的话，咱们就能因粮于敌，他们的寨子反倒便宜了我们。”
黄喜林问出之前的问题后，营帐内安静了几个呼吸。
“黄总兵，”
王嵩有些不悦，沉声道：
“大将军军令如山，你按令行事便是，问这些做甚？”
“更何况，”
副将王嵩眼神微冷：
“皇上和大将军养我们千日，用我们一时，灭国之战这样的大事，你老黄哪来的胆子敢假手于人？”
黄喜林面色不豫，哼一声道：
“老子怕不怕打仗，皇上和大将军都会给老子公道。大将军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老子一个含糊也不敢打。
“就算是让老黄现在去剑阁开路，老黄要是皱一下眉头，大将军都可以撤了我这个总兵！”
“但是！”
他朝王副将翻了翻眼睛：
“老子他娘一个粗人，有些事情不懂，问问大将军，大将军都没说话，你个驴日的抢什么话？”
‘驴日的’在陕西是骂人极重的话。
“你！”王嵩顿时一瞪眼睛。
嘴巴一张，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正要骂回去时，却听到上首的年羹尧道：
“闭嘴。”
两人顿时低头。
年羹尧扫了两人一眼，平淡道：
“区区小事，不要伤了袍泽情义。”
“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是。
“乐山，”年羹尧又看向黄喜林，“你可知本官为何将你叫回来？”
黄喜林虽不识字，年羹尧却是堂堂进士出身，更是翰林院庶吉士，为了方便称呼麾下这些将军，没有字的属下，他便帮他们取了字。
“大将军，”黄喜林愣了愣：“不是叫我回来轮换么？”
大将军之前派他和宋可进打剑门关，昨日才将他叫回来。
年羹尧抬眉道：
“本官唤你回来，便是因为本官看中了你的胆气！昔日在青海，你敢带三千人孤军深入一千里，这份胆气，”
年羹尧一双带有煞气的眼睛微微一眯，声音一沉：
“不知乐山如今还有没有？！”
黄喜林身板一正，顿时肃然道：
“大将军放一万个心！老黄就算到了八十岁，也敢为大将军孤军深入一万里！”
“好！”
年羹尧眼睛一亮，大声为他叫了声好！
…………
半个时辰后。
红日从东边跃出了一半的身子。
三千从入汉中以来，就没出战过，一直在大营等候的营兵，等来了他们的军令。
三千营兵人人都被分配了一匹马或一头骡子，皆需带上辎重，辎重里面除了干粮，还带有几条厚厚的毛毡。
一刻钟后，他们要跟随西宁总兵黄喜林出征。
只不过。
不是去剑门关。
也不是去米仓道。
更不是去嘉陵江，去随水军佯攻。
而是面朝西北，去距离他们百多里外的文县。
“将军，”黄喜林的一名亲卫骑在一匹黑马上，问骑在白马上的黄喜林道：“咱去文县做甚？”
“嘭！”
黄喜林猛地拍了一下对方脑袋，亲卫顿时‘诶呦’一声！
“没读过书，”
黄喜林瞪起眼睛道：
“还没看过戏啊！”
“去哪里？”
饶是胆子奇大的黄喜林，此时都是心跳极快，攥紧缰绳，他咬牙道：
“去阴平！老子……要去学一把邓士载！”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657/5537351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