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剑门关（二十四）
…………
午时。
天上飘过去一团形状像是冠冕一般的云。
十二岁的魏明缨坐在汉中城一处药堂的后院，一面用石杵磨草药，一面望着这朵云。
总觉得那朵云，像她爹爹常戴的方巾。
“魏小娘子！！快来！快来！”
一道女子的尖叫声从外头传来。
穿着红色碎花衣裳的魏明缨喊道：
“额来哩！”
砰，将石杵一扔，站起身就往大堂跑。
一进大堂。
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鼻的同时，只见这处被天理军改为伤病营的药堂左侧，躺着十来个绑着白布的伤兵。
有的在哼哼唧唧，有的在头冒冷汗，有的挥舞着少了大拇指的右手，在大声骂娘。
还有几个昏了过去，不知是死是活。
魏明缨心中记挂着，想着等下要去探探他们的鼻子。
喊她的女子长得肥肥胖胖，名字叫秋娘。
“快快快！”
秋娘跑得满头大汗，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珠。
“诶呦，魏小娘子！”
她一挥手，命人将三副柳木担架抬了进来。
抬担架的都是汉中城人，还是住这条街上，魏明缨跟他们打过照面。
鞑子来攻城后。
他们全部被贾大伯征发了。
贾大伯说：“君子，敬鬼神而远之。本官不信教，也不入你们的白阳世。本官就是个大大的奸佞……
“今日起，南郑城之内，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每一尺布，每一粒粮，每一块木头，都是本官说了算。”
贾大伯说完这个话后，城里就全由她们天理军说了算了。
项二叔更狠，一天之内，亲手在东边朝阳门那边上，砍了十二颗脑袋，刀都砍钝了。
秋娘当时害怕地同她说：
“魏小娘子，你说咱可是烧过香、入了教的，项大将军不会连咱自己人的脑壳都砍吧？”
魏明缨认真道：“不听话就砍脑壳。”
秋娘立刻苦了脸，胖胖的脸上肉有些发颤。
魏明缨又道：
“教主在的话，你不听话，他也就骂骂人。但教主走之前，”
小姑娘同药堂旁边，做绸缎庄生意的秋娘，偷偷道：
“额可是亲耳听到教主说的，夺下汉中城后，要行雷公公手段守城，一丁点儿都心软不得。”
秋娘扯着帕子叹气：
“教主、教主……教主他老人家干啥子要打我们这里嘛？”
魏明缨眼睛一翻，道：
“你们这里给鞑子运粮嘛！不打你们打哪个？”
秋娘便又只能叹着气，恼火道：
“都是死鞑子惹得祸，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又打……又要打……硬是安逸不得……”
药堂的名字叫安世堂。
魏明缨和两个后勤营的天理军负责这座药堂，原来的大夫和五个伙计，都已经被天理军征用了。
这几天仗打得太凶。
晚上都能听到轰隆隆的炮声。
原本跟她一起，在这边做主的两个天理军人，去了北面城墙那边。
只留了她一个在这儿，管着药堂的大夫和五个伙计。
煎药、磨药、烧水，并且救治伤员。
秋娘脸上灰尘和汗水夹杂。
短短几天，胖娘子已经瘦了一圈。
“来来来！放这儿！放这儿！”
秋娘指挥抬担架的人，将三副担架放在药堂右边。
正在煎药的陈大夫匆匆跑了出去，见着这一幕，嘴里“诶呦诶呦”地喊了几声。
手一挥，喊了一句“桂桂”，又喊了一句“阳才”。
桂桂哥和阳才哥就跑了出来。
魏明缨去拿煮好的纱布、剪刀和伤药的当口
胖乎乎的桂桂哥和脸上长满痘的阳才哥就在将三个伤员，抬到几张简陋的木床上。
秋娘噔噔噔地跑着，去拿竹枕。
抬担架的几人给陈大夫告了声罪后，就跑了，一面跑，一面喊着：
“鞑子攻咱西面喽、攻咱西面喽……”
魏明缨递了剪刀和纱布给陈大夫，自己也拿了一把。
这才意识到，除了远处传来的北门拱辰门的炮火声，以及南边望江门那边传来的喊杀声。
她们西门振武门这边的喊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魏明缨默默抿了抿唇。
守振武门的是李二赖大哥的第五团。
她身形太小，天理军花七八天时间，穿越秦岭的时候，有些地方太险，摔死不少人。
师父担心她也摔死，就托付给了跟着伤病营一起翻山的第五团。
二赖大哥和老花旦叔叔轮流背着她，用绳子绑在身后，把她带了过来。
“嘶！”
陈大夫救治那个胸口中了箭、嘴里哼哼唧唧的民夫时，
魏明缨也用一双小手，剪开了这位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的天理军人。
“第五团的么？”魏明缨问对方道。
躺在木板上，脸已经雪白，满头大汗的军人“诶呦”了两声，眼睛血红，咬牙道：
“是的咧，魏丫头喔……莫跟老子讲话……快疼死哩……”
魏明缨剪开他的衣服，露出左肩上的恐怖伤口。
魏明缨拿起一把镊子，小心翼翼用一块纱布在酒精沾了沾，用酒精布给镊子擦了擦。
然后低头给对方清创。
“要忍住哩。”她道。
军人嘴唇有些发紫，也有些发白，道：
“叫一声……老子就不是人……”
“哼……”
长久的闷哼声后，
魏明缨放下镊子，用纱布抹去对方肩头的血，又拿起穿了羊肠线的绣花针针头，给对方缝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个伤员是一个民夫，鞑子从陕北征发的，这人运气好，只是从城墙上摔了下来，腿摔骨折了。
桂桂哥和阳才哥给他正了骨，用柳木板夹着，他疼得哭爹喊娘，说“老子不活喽！不活喽！”
给伤员敷完药。
魏明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教主……”
床上躺着的天理军人眼睛闭着，流了很多血，脸色惨白得可怕，嘴里哆哆嗦嗦说了两个字。
魏明缨谨记师父说的，失血太多，没有给对方喂水，她也不知道对方今晚能不能活得下来。
“教主……”床上的天理军人手心冰冷，眼皮微微颤着，又说了一句。
魏明缨将他宽大的手掌握在小小的手心里，朝他道：
“放心哩。”
小姑娘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帮他抹去一些汗水：
“教主马上就来了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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