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剑门关（二十五）
…………
剑门关。
“轰隆隆！”
“砰砰砰！”
“咻！”
“扔！给老子扔！全扔掉！”
“躲！”
“砰砰砰砰砰！”
“火枪！鞑子们的火枪放完了！射！”
“咻咻咻咻！”
如雨的箭矢穿过云端，朝着剑门关隘道落了下去。
剑门关那头，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但很快。
再度汹涌起来的喊杀声，将刚刚的惨叫声淹没得一干二净……
剑门关南侧空地上，三个民夫在为苗振侠披甲。
“面甲……锁子甲……来，将军，我来给你批锁子甲……”
这是苗振侠第一次被人叫将军。
“棉甲、胸甲、裙甲、左手臂甲、右手臂甲……”
身上越来越重，现在应该都已经有了二十多斤，但还有甲胄没披上。
除了这些甲胄以外，最后还要披上防火枪的湿纸甲。
除了他们这等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以外。
一般的兵，连这些甲胄都披不起来。
咔。
一个民夫踮起脚尖，帮他放下雕刻着狰狞兽面的面甲。
面甲放下的一刻。
苗振侠眼前一黑，他索性闭了闭眼睛。
再一睁开，自己便只能通过面具上两只小小的“眼睛”，看看外面的空地。
空地上，兵卒们正不断将石头和滚木，搬上剑门关城楼。
空气有些憋闷。
苗振侠抽了抽鼻子。
头盔戴上后，脖子已经不能晃动。
他手中一沉，顺势掂了掂。
民夫将一柄大概八斤重的金瓜塞到了他的右手。
接着，左手也一沉，是一面盾牌，名字叫刚柔盾牌，用来防火枪的。
但火枪要是近了身，就还是防不住。
憋闷的空气持续了一段时间。
“选锋营！”
一声大喝传来：
“列阵！”
苗振侠入列。
两列如钢铁巨人般的选锋营于空地上列好。
苗振侠望了一眼飘扬的血字旗帜。
几天前。
有个老头同他们说了些，当年鞑子入关的事，说得痛哭流涕。
其实这样的事，他小时候就听过许多了。
鞑子入关，杀进剑阁，杀光他们，抢光他们。
他是家里老三，是他老汉四十多岁生出来的娃。
老汉的老汉，就是死起鞑子手里头。
当时，他被鞑子掳走了，当青壮运粮，鞑子打不过大驸马，就把那批青壮都杀喽，粮也烧了，还烧了剑门关，从剑门关跑了。
苗振侠本来想着，自己杀了至少八个北朝兵，算是报了仇了。
但这几天却忍不住地想。
要是这次又让鞑子入了剑阁，到了绵阳，自个……怕是就没得孙儿来给他报仇喽……
哐当、哐当、哐当……甲片与甲片之间的摩擦声阵阵响起。
剑门关那头的攻势被打退了。
他们在营将千总的命令下，来到了城楼前。
那位营将千总，也披上了重甲，打头阵。
剑门关高八丈，三层箭楼。
苗振侠颈部不能动，望不了那么高了。
不久之前，他就在这儿轮换，射杀鞑子。
而今天，他将踏出剑门关，将鞑子彻底打跑！
即将出关的当口，苗振侠眼神里渗出血丝，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道修长消瘦的身影。
他只远远见过这道身影一次，却不知不觉，已经将命卖给对方喽……
剑门关的城门洞很大，是青石砌成的。
城门尽头是两扇铁皮大门。
还有甲子前重修城楼时，新修的千斤石。
城门楼上的守兵们吃力地转动绞盘。
千斤石被拉了上去。
“要开门喽！”
不久，有人在城门洞里喊了一句。
“咔咔咔……”
一阵长长的开门声后。
“呼……”
猛烈的长风顺着城门洞吹了进来，吹打在他们这些钢铁巨人身上。
苗振侠眯了眯眼睛，举起了盾牌……
他排在队伍前面的二十来排。
自己尚还在城门洞时，前方的千总和袍泽们已经顶着湿棉被，入了仅供两人并行的隘口之中。
兴许是终于见到剑门关守军开了城门，出了关。
刚背着尸体，退守隘口下的北朝兵们，霎时间又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杀！杀！杀！”
“冲！快冲！”
“大将军令！皇上令！先登剑阁者封侯！”
“杀！”
“冲！”
尖锐的、刺耳的、伴随着杀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吹过峡谷的长风将血腥气吹入面具之中，苗振侠缓解了几分憋闷。
咔，咔，两臂上的肌肉开始颤抖、紧绷，像两块铁，同时也愈发带动了甲片间的摩擦。
心脏有时砰砰砰直跳，有时又下意识的、出乎本能般慢下来，情绪变得平静。
“砰砰砰砰砰！”
硝烟味。
是火枪。
北朝的火枪兵涌了上来，先放了枪。
前方的千总和袍泽们顶着湿润的厚棉被防着。
关楼上的守军射着如雨般的箭矢。
噔。
在隘口前停顿了数息时间的千总终于又动了。
苗振侠听到对方大吼了一声。
“老子乔君山，出川！杀——贼喽！”
苗振侠张开了嘴。
“杀！”
吼声不由自主地从肺腑深处喊了出来！
噔噔噔噔噔！
铁龙快步穿过城门洞，张开血盆大口，朝冲上山的北朝兵，凶猛地扑了过去！……
…………
剑门关出关的下山隘道很窄。
下山口最多仅能两人并行。
举起盾牌，顶住袍泽的背。
袍泽的背在往后面顶。
咬着牙。
顶住。
继续前推。
“杀！杀！杀！”
“冲！”
“不要停！冲下去！打死他们！”
…………
脚下有时软乎乎的。
有时硬邦邦的。
有些有些黏滞。
北朝人被前面的千总用金瓜开了瓢。
“当！”
“当！”
“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时他们能一下往前走出三四步，有时只走出半步，就走不动了。
甚至还在后退。
死死用脚抵住地。
盾牌顶着前面袍泽背部的同时，自己的背部也被后面的人顶着。
手臂绷到极限，牙齿咬出血，骨头都像是要断了，不松，不退，继续往前推。
光影在崖壁上面闪。
这是金瓜在挥舞。
鲜血和腥臭的物体，跟着金瓜的挥舞的方向，溅在两边高耸的崖壁。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一闪。
前方的袍泽倒了下去。
苗振侠手臂一松，眼前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嘭！”
苗振侠挥舞金瓜，砸塌对方的脸，踩着地上袍泽的背，继续朝前走出一步。
“嘭！”
“嘭！”
一下、一下，又一下……眼前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一张一张砸塌对方的脸，有时身边一空，这是旁边的袍泽倒了下去。
但是后面总有人举着盾牌顶了上来。
手里的盾牌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苗振侠也没管。
只要眼前一出现脸，不管对方是用枪还是用金瓜，还是用什么旁的兵器。
他都不管，径直用金瓜砸过去。
不知不觉，原本只有右边有袍泽的苗振侠，发现左边也有了袍泽。
隘口从能容纳两人并行的道，来到了能容纳三人并行的地方。
丛丛的长枪刺过来。
苗振侠顶着这些长枪，扯着嗓子大吼，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吼什么。
他的死亡，发生在他刚刚走到能容纳四人并行的地方。
可能是脚被鲜血滑了一下。
也可能是脚被脚下积累的几具尸体绊了一下。
还可能是刚刚北朝兵朝他射出的几枪，确确实实打穿了他的甲胄。
尽管在这几人开完枪后，他都敲碎了他们的脑袋，还往前走了几步，但肚子里空了空，像是肠子流了出来。
苗振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脚软了软，往前一倒，被后面涌上来的袍泽踩断了腿。
这道从腿部开始的骨折之后，身体一路上积累的所有疲惫与痛苦，都在这一个瞬间，朝他凶猛的袭来……
袍泽们踏着他的尸体。
大吼着、长啸着继续前进，将北朝兵推出了上山隘道……
隘口下的平地，北朝兵如潮水般朝两侧退去。
“砰！”
距离他们三十丈，北朝的劈山炮冒出火光，开始轰鸣。
第一批走出隘道的南朝选锋，被轰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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