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剑门关（二十九）

张明忠部撤出重庆，由桂王军入城。

重庆营和保宁营合兵，但能战的营兵至多不过万余。

若是汉中未失……

年羹尧额角的青筋轻轻跳动，搁在桌案上的右手微微握拳，恨不得一捶砸死姚文玉。

“若是汉中不失，”

他的首席幕僚汪景祺就跟他叹息说，

“米仓道粮道无忧，纪成斌部直取重庆，朱逢楼部即便占有坚城，也决计挡不住纪成斌大军！蜀中便一鼓可定矣。”

这一点，年羹尧岂会不知？

不过南郑既失，便不可轻举妄动。

纪成斌部当前要做的，是派人立刻组织民夫收取巴中的粮，一面屯粮，一面轻兵试探达州。

他们此番，也只能坐失良机。

幕僚孙剑才曾忧心忡忡地说：

“南朝莫非与天理教有联系？不然天理教宁节霄，何以在当前这个时候，冒奇险取汉中？而非在陕甘起事？”

皇上潜邸旧人出身的戴铎却摇头反驳说：

“天理教之前就在湖广造反，被南朝覆灭。

“宁节霄不趁大将军不在，在陕甘起事，反倒入汉中，相救南朝？这岂非是为了仇人，自投罗网？”

戴铎道：“即便是南朝对其有承诺，但天理教势必不可能信任南朝，为南朝入死地。”

大军只要一回转，一部堵住陈仓道，一部堵住祁山道，其余几道出秦岭的路，比如褒斜道、子午道，俱难以通行大军。

再大部夺回南郑，天理教便是必死之局。

会被大将军利用地利，在汉中平原彻底歼灭。

此一举，不过是为南朝解一时之困罢了！

观宁节霄往事，此等人杰，何以会如此不智？

这一点，戴铎就着实有些想不通了。

汪景祺提议，攻南郑如今遇挫，不妨先行招抚，命人先问问宁贼，究竟是何目的。

年羹尧直接摇头，拒绝了，他还尚不至于沦落到要跟贼首谈判的时候。

何况相传那个贼首，还刺杀过皇上。

这更不容许他有丝毫的妥协余地。

要问，也是生擒对方后再问。

对于这一点，汪景祺却反倒私下偷偷同他道：

“大将军位极人臣，汪某本便担忧大将军不破川蜀还好，若破川蜀，反倒是大难至矣。

“如今姚文玉部铸下大错，惹得大将军失了南郑，这一过，却非见得是祸，大将军不妨向皇上请罪，先全力夺回南郑。

“姚文玉乃后起之秀，大将军将破川蜀之功让与此人，让其戴罪立功，以夺堪比大将军之功。

“于大将军而言，此举……恐将能让大将军功成身退……”

这话并非汪景祺第一次跟他这般说了，之前汪景祺就写过一篇《功臣不可为》劝诫他。

说“功高功臣进退两难，主上猜忌，小人构陷”，当小心为上。

汪景琪担心自己怪罪他，信中谀词不少，说他年羹尧是“宇宙第一完人”。

天地四方曰宇，古今未来曰宙。

这话惹得他哑然失笑。

面对汪景琪这一次私下的试探，年羹尧只能摇头道：

“汪先生勿忧，舍妹乃皇贵妃，我年家又是皇上潜邸时的旧臣，还是堂堂八旗旗籍，羹尧对皇上又是一片忠心耿耿，皇上岂能不知？”

年羹尧笑道：

“皇上圣明至厮，断不会行君臣相忌之事。”

汪景琪便劝道：

“若如此，大将军宜早日还朝，无须再向朝廷举荐官员，无须再鼎镇西北。更不该给蒋衡之流保举一科状元。”

年羹尧不喜道：

“若不举荐官员，诸下如何用命？

“若无这些能吏相助，青海如何能定？国朝西北又如何能安？”

他冷哼一声道：“年某举才，重才不重私，一片公心。

“鄂尔泰岂非不是年某举荐？他如何不是人才？他如今又否与年某有旧？”

鄂尔泰是他的乡试同科，两人中举后，年羹尧高中进士，青云直上。

鄂尔泰却屡次落第。

年羹尧知鄂尔泰之才，将其举荐给了皇上，这才成就对方与皇上的君臣相得。

但鄂尔泰却从未向他表示过感谢，还大有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对此，年羹尧也只能徒呼奈何，却并不后悔。

至于蒋衡，是他幕僚之一，如今已归乡离去。

便是年羹尧许他下一科状元，此人也不愿在西北继续为他出力，年羹尧只能遗憾作罢。

对于东翁的识人之明，汪景琪又一时语塞。

这些年若非东翁虎卧西北，青海诸部以及蒙古诸部，如何能服服帖帖？

既为猛虎，岂能不需要爪牙？

前任陕西布政使、现任甘肃布政使、甘肃提督、陕西按察使、甘肃按察司、以及各路总兵……这些人，哪一人不是大将军举荐提拔的爪牙？

皇上不是没给西北派过臣子，但一帮贪官庸吏，除了给大将军掣肘以外，济得了什么事？

而这，便是能臣的进退两难了。

大将军不在西北提拔自己的人，西北便不能平定。

提拔自己的人，便功高震主，还得罪极易京城文武大员。

东翁绕开吏部，选任官员，东翁提拔的人，吏部非用不可，此举让东翁大大与吏部交恶。

皇上为了安抚东翁，历来是站东翁一边的。

由此，吏部恨东翁入骨。

为了筹粮，身为大将军的东翁也与户部交恶。

毕竟西北贫瘠，难以养如此多的强兵，山东路的盐转运使，皇上便交给了大将军，这可大大动了户部的钱袋子。

怡亲王便屡次弹劾大将军，说大将军“骄横”、“无礼”……

吏部和户部俱是皇上心腹。

汪景琪便一直忧心忡忡。

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对于汪景琪的杞人忧天，年羹尧自然是不予置喙的。

只笑了笑：

“汪先生放心，羹尧与皇上时有密折通信，皇上自有明断。”

汪景琪的劝诫，他便数次轻飘飘地揭过了。

这几日，南郑尚未取回，保宁和重庆又大有异动，这些事本就已让他颇为忧虑。

但到了今日，万万想不到。

剑阁大营突然传来战报。

说南朝剑阁大营，今日悍然出关，兵进七里坡！

名为‘广福’的这间客栈，早已全为大将军府接管，便是做饭的厨子，也是大将军府的年家厨子。

客栈大堂内。

汪景祺等人眼神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份战报，心中擂鼓。

“大将军！”

孙剑才咬牙道：

“南朝兵此时出关，要么是张明忠知晓了天理教袭我汉中的事，要么，”

他作出论断：

“就是南朝果然与天理教有所勾结！”

戴铎却眼中精光一闪，寒声道：

“就不能是南朝那位桂王雄才大略？不止骗了皇上，还收服了张明忠？并且已经攻克成都，还打算北击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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