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杀！（一）
…………
头往上一仰，两侧各是一道垂直往上、直插夜空的黑色巨影。
气势雄浑，寒气漫天。
此两柄矗立无数年的利剑，便是位于剑门关两侧，鬼斧神工般的大剑山崖壁了。
东侧崖壁上头，
挂着的明月圆了大半，明黄色的光芒，晕染在山巅。
满天的星斗像是在呼吸一般，点缀在夜空之中，时隐时现。
不过无论星光如何灿烂，自然也照不亮这两侧崖壁。
黑压压的两侧。
像是要一齐倒下来一般，令人止不住地头皮发麻。
《读史方舆纪要》中有载。
“函谷，剑阁，天下奇险也。”
看此书的时候，脑海中想象的关口，与此时看到的关口，自然有许多的区别。
至少看书的时候，是嗅不到这般浓郁的血腥气的。
浓郁到甚至令人觉得恶臭。
将仰得有些酸疼的脖子，垂下来。
便见到了被两道崖壁挤压在中间的天下雄关——剑门关。
剑门关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上头此时灯火通明，声音嘈杂。
底下的城门洞也大开着。
北风从城门洞带着腥气贯进来。
穿打在面色焦躁不安的来往之人的脸上。
噔噔噔噔噔，人影在城门洞涌进涌出。
左面，军士混杂着民夫，从关内鱼贯而出。
右面，衣衫褴褛的民夫们抬着担架，跑入关口，气喘吁吁。
担架上的人，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痛哭，有的在微弱的呼吸。
还有的断了手断了脚，却还是中气十足地在大喊：
“杀贼！格老子的杀！杀！杀！”
但大多数担架上的人，已是悄无声息。
有的肢体残缺，身上的血在淌。
有的面容塌陷，模样惨不忍睹。
关口响起的脚步声像一面面战鼓，敲个不停。
兵士们的甲胄如鱼鳃般，一张一合。
甲片间的摩擦声，则像是一阵阵刺耳的鸣叫。
城门洞内外，各有数位维持秩序的把总。
把总们扯着嗓子，正大声嘶吼着，让涌出去的军士和民夫，与抬担架进来的民夫，能有条不紊交替进出。
“快！快！快！”
“中军！快！出去！到志公寺布阵！”
“雀蒙眼！有雀蒙眼的！不要怕！来！这儿有火把，你拿着火把！旁边的人看着！看着他！举着火把，拿着盾！给老子冲！”
“尸体！尸体！格老子的！抬尸体的靠边，靠边！不要挡着老子的人！全部靠右边！对！对！就是他娘的这边！”
“这边这边！”
“嘭嘭嘭！”
有人用锣鼓大力敲着响，提醒隘道上、一些分不清左右的民夫们该走哪边，
“走这边！抬尸体的都走这边！”
“……”
“督师！”
传令兵一面喊，一面穿过城门洞，来到正在看关楼的宁南面前。
宁南呼吸平稳，只额头上沁出一片细密的汗珠，低头朝向对方：
“前锋营如何了？”
传令兵眼睛里的猩红挥之不去，颤抖着声音道：
“禀督师！
“贺将军前锋营已分兵打穿敌军左阵，并于左近合兵！
“结成本部大阵！正在反冲敌人左阵与中军！”
“左哨呢？”
“马庭阳将军所领左哨一部已绕去后关门，一部已于隘口前结阵，正前推敌人右阵。
“马将军战死后，
“游击将军柯琮已接过战阵。”
没有去问马庭阳身死的详情，只记在心里，宁南径直道：
“中军可已全部前出？速度怎么又慢下来了？命他们万万不要堵住隘口！”
传令兵连忙颔首：
“禀督师，中军已然全部前出，从左阵突围结阵，正在冲击敌人中军，支援贺将军部！”
“但，”
传令兵话锋一转，道：
“中军千总刘千总报，敌人该是增了兵，他们暂时还杀不出去。”
“增兵？”宁南眯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怪不得又慢了下来。”
眼下，曾旷的右哨正鱼跃而出，去隘口下结阵。
只要曾旷的右哨能前出，增援左哨，当能一举击溃敌人右阵。
宁南命旁边的书吏将地图拿过来，凝思看过一阵，喝道：
“去给刘朋下死命令，中军给老子速速打出去，往他们大营那边打！不用管隘口，不用他在隘口展开队伍了，直接打过去！”
“是！”传令兵大声应是！
说罢。
宁南袍子一撩，便也打算出关了。
旁边的书吏赶忙阻拦：“督师？”
宁南却不管不顾，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路过的一副担架。
上面是一具年轻的死尸。
宁督师收回视线，一面走，一面咬着牙关，吼道：
“把大纛还有本官的认旗，全部移到关外！
“传令各军！
“本督师已出关，将下隘道，与他们并肩作战，怕死的就赶紧滚蛋！莫要挡本官的道！”
……
……
“宁？”
“哪个宁？”
“川蜀云贵总督？”
“统领川蜀的人换人了？不是张明忠了？”
“宁？”有人突然惊声道：“莫非是宁长凌？”
“不，不会，”
戴铎摇头：
“宁长凌受得那些伤，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他若真还能动，不可能把北二城交给上官燮。”
“不错！”
一个个头比较矮小的幕僚赞同道：
“宁长凌即便在，也定然是去南国江北二城，如今江北二城一丢一残，足见宁长凌已老得不中用了，定不会是他！”
“那是何人？”
“宁？到底是哪个宁？南国六部官员和内阁有姓宁的么？”
作为抚远大将军临时府衙的广福客栈内，因为一面旗帜，响起了一片哗然声。
汪景琪也皱起了眉头，思索起这“宁”是何人。
戴铎慎重道：
“可不止是宁姓，最重要的是川蜀云贵总督……三省总督……”
戴铎冷笑一声：
“也不知南国女皇是派了哪个重臣来了川蜀，竟然如此大方地给他安了一个三省总督？”
三省总督……
众人原本化开了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川蜀的局势，之前拆解得很明朗了。
那便是桂王已统率了川蜀，明着反叛了梁国。
但陡然间出现的这位宁姓总督，令川蜀内的局势一下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此人地位在张明忠之上不说，还亲自督领剑阁大营出关。
这让事情自然又变得不一样了。
就是不知，这个新任总督是不是也降了桂王？
不同于其他幕僚，身材消瘦，面色有些黄的孙剑才，突然上前一步，目光有些惶恐道：
“大将军，诸位，谢先生传来的情报说，南国冲出来的剑阁大营，可是已在七里坡结阵了？而且谢先生说，这可是五千人的军阵！”
孙剑才这一声吼，将一众幕僚从对于这新川蜀总督究竟是谁的疑惑中拉了出来。
而拉出来后，众人一怔，发现他们似乎……好像……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问题了。
那就是……
宋可进部……
是否挡得住出关的剑阁大营蜀兵？
五千人……已有五千人出关结阵的话，宋可进部如何还守得住隘口？
霎时间！
众人眼瞳收缩，脊背不禁升起一股寒气，浑身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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