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殿下一语中的！
信王府校场上，两侧各点了一排篝火，火光冲天，东面这端摆有一张实木大桌，另一端竖起了三张靶子。
大桌上放着三把造型略有区别的燧发枪，还放着一些火药和铅弹弹丸。
孙承山等东宫群臣一听曹度的话，知晓信王原是想要检阅工部最新仿制的燧发枪。
陈岳之便呵呵笑了句，说适逢其会，不知殿下可否容我等亦前往一观。
众人人老成精，只以为信王打算揪曹度一个错，将他外放，把工部右侍郎的位子腾给东宫某位臣子，便想着赶紧跟过来。
朱翠微倒没想这么多，想着群臣想看看新制的燧发枪，自然无不应允。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校场。
“拜见殿下。”
五位工部大匠齐齐叩首道。
朱翠微头戴珠翠九翟冠，校场火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她笑笑道：“五位请起。”
原本是工部主事龚攸之带他们过来的。
眼下曹度来了，龚主事识相地候到曹度后面，只为曹侍郎查漏补缺。
孙承山等东宫群臣则站在更后面一点的游廊上，被小太监们隔开了。
五名工部大匠，除了一位山羊胡子表情相对平静外，其余四位个个表情忐忑不安，面色愁苦。
曹度为官日久，脸皮自然不薄，面不改色心不跳，走到实木大桌前，举起第一支无火绳的燧发枪，平静道：
“启禀殿下，这支火枪是工部两位大匠俞柏和鹿有道带着数十工匠历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合制出来的。”
朱翠微望了一眼过去。
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人面有讪讪地站了出来，老头自称“俞柏”，中年人自称“鹿有道”，一齐拜见殿下。
朱翠微笑着说：“二位请起。”
接着。
朱翠微身边的老太监朝曹度道：“有劳曹侍郎安排人试枪。”
曹度点了点头。
朝旁边望了一眼，一个兵士走上前来。
老太监和两个小太监护卫朱翠微退后。
兵士拿起枪，先检查了一下有无炸膛风险，俞柏和鹿有道也上前检查了一下，三人检查完确定无炸膛风险后，俞鹿二人退开，兵士开始往枪管里装火药和弹丸，并用长杆捅实。
兵士眼神凌厉。
动作也结实有力。
确定火药压实后，他放下长杆，“咔哒”，拉了一下击锤，将击锤扳到待发位置，双手端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另一端的靶子。
呼。
他吐出一口气，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
在场众人屏住了呼吸。
一声轻轻的“咔”，兵士扣动扳机。
场间一静。
兵士保持姿势不变，脸已经红了。
东宫群臣不明所以。
俞鹿二人匆匆上前，同兵士一起，三人面色尴尬地捣鼓起了火枪，众人才有些恍然，有懂火枪的官员轻轻说了一句：“哑火了。”
声音虽轻，却异常刺耳。
曹度表情平静，朝朱翠微作揖：“启禀殿下，哑火了。”他大声道。
朱翠微早有预料：“无妨，火枪巧夺天工、制作不易，我们等等。”
几位工部大匠本来面色尴尬，额头上甚至不免有几滴汗珠滴落，一听殿下这话，不禁眼眶一酸。
东宫群臣倒是不急，带火绳的鸟铳也有哑火的时候，遑论这新制的燧发枪？
不过后面的事，还是有些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种哑火的尴尬场面不是只有一次。
而是重复了七次。
不止那兵士和俞鹿二人尴尬到了骨子里，曹度的面色都有些挂不住了。
好在他瞧了一眼，见信王殿下神色寻常之后，稍稍放下了心，不过还是提心吊胆，总觉得信王随时会开口质问“曹卿家你们工部真是制得一手好枪！”
重复整整七次后。
“砰！”
一道让场间所有人如释重负的雷鸣声才骤然发了出来！
击中靶心！
曹度深深吸了一口气。
俞鹿二人见至少成功发了一枪，心里不禁松了下来，却也面色发苦，齐齐朝朱翠微拜倒称：“小民有罪，制枪不力，请殿下责罚。”
曹度的面色也忐忑了起来，若是殿下真罚，自己也难逃干系，说不准就得被外放，刚好给东宫变法一系腾个位子出来。
朱翠微却笑笑道：“二位快快请起，本宫尚不至于如此糊涂。燧发枪技艺艰难，二位短短时日，仿制到如此程度，本宫亦甚为欣喜，何谈责罚？”
俞鹿二人面色一呆，见殿下神态不似在说反话气话，这才感激地连连叩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曹度也心生意外，不过想着，殿下有可能是打算把三把枪都看完了后，再朝他发难，便依旧心神不宁。
剩下三位大匠，除了齐山之外，赵一甲和蒋幼松二人本来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毕竟他俩合力仿制的燧发枪并不比俞鹿好到哪里去，殿下罚了俞鹿，再一瞧他俩的火枪与俞鹿相差不多，怕是更得暴怒，此时一见殿下如此通情达理，并不作惩罚，那他二人应当也能逃过一劫，两人对视一眼，心神不禁大定。
俞鹿二人退场，赵蒋二人登场。
情况确实比前者好不到哪里去，调整火枪六次后，成功击发一枪，二人吐口气的同时，也纷纷拜倒请罪，朱翠微自然亦免其罪。
游廊上的东宫群臣议论纷纷，甚至顾不得在心里默默写奏折准备弹劾曹度了，“竟比北朝差了如此多？”、“如此高的哑火率”、“工部在搞什么！”众人一时有些瞠目结舌。
孙承山同徐龙捣几人也不免眼神沉重，齐王上疏请新立火凤营，大笔购入佛郎机人的火枪装备火凤军的事已经沸沸扬扬。
如果工部仿制的火枪差到这个程度，怕是火凤营的成立将势不可挡，户部每年都不得不将大笔的银子送给佛朗机人，齐王也会挟火凤营自重，平生朝廷变故。
赵蒋二人退场。
带着徒弟独立打造一支火枪的齐山登了场。
齐山不苟言笑，微微抬着下巴，面带几分匠人的傲气。
齐山的枪只调整了三次，便成功击发一枪，东宫群臣的面色这才松下来点，不吝夸赞了几句。
虽不免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齐山的火枪比别人强出一个等次，就总还是让众人有了点希望。
齐山也拜倒请罪，自然不是真请罪，听语气怕是请赏还差不多。
朱翠微也笑了笑，说“齐大匠请起。”
曹度眼见三枪试验完毕，信王殿下一直没有发难，还以为逃过一劫，殿下真的就是想看看燧发枪的进展，心中不禁一松。
这时，朱翠微却转向俞鹿二人：“二位，还有齐大匠，有劳三位，”她淡淡一笑，“将齐大匠燧发枪中的燧石，换到俞鹿二位大匠的枪中。”
“嗯？？？”
三人闻言一呆，场间也纷纷不禁四顾，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齐山虽不情愿。
殿下有令，却不敢不从。
老老实实把自己枪中的燧石取了出来，交给俞柏，俞鹿二人将对方的燧石依法装入了他们的那把枪，朱翠微命他们再试一次枪。
第一枪。
哑火。
众人更加不明所以，不懂意义何在。
第二枪。
“砰！”
俞鹿二人的火枪成功击发，众人目瞪口呆，俞鹿二人更是手脚有些发抖，齐山也傻了眼：“燧石？”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朱翠微命赵蒋二人也换一下燧石，赵蒋二人忙不迭立刻上前换了燧石。
这一次，哑火两次后，赵蒋二人的火枪也成功击发。
又试了几次，他们枪的击发成功率已不亚于齐山。
工部五大匠面面相觑，齐山更是眼神茫然，呐呐不能语。
东宫群臣和曹度、龚攸之等工部官员也不禁齐齐面色一滞。
朱翠微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才同众人解惑：“诸君，燧发枪这东西，结构简单，仿制不难，不过……难就难在燧石上……”
她淡淡笑道：“我大梁的天然燧石品质参差不齐，硬度不够，很多燧石甚至还有暗纹杂质，这般一来，大多燧石砸到铁毡上时，便砸不出火星子，或着砸出来的火星子太弱，点燃不了药箱……齐大匠的燧石是一块上好的天然燧石，一砸一碰，火星四溅，这才击发成功率高……其他燧石则需要除锐、需要打磨，需要种种处理后方能达到这上好天然燧石的程度……”
朱翠微的声音平缓而稳重。
工部五大匠见堂堂信王殿下竟将燧发枪的关窍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还指出燧石才是问题关键所在，堪称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渐渐变得惊异，恍然大悟的同时，不免又喜又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尤其是齐山，脸都臊得通红了起来，只想赶紧回火器坊，按殿下教的法子，去研究如何打磨燧石，以提高他那支燧发枪的击发成功率。
曹度面目一肃，立刻躬身大礼，大呼道“殿下圣明、远胜常人”。
东宫群臣为殿下的见闻识广、一语中的吃了一惊，比曹度慢了一步，不过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大礼拜道“殿下聪颖非常”、“天佑大梁”、“殿下圣贤”、“殿下博闻强识”……朱翠微淡淡笑了下，说诸君谬赞，快快请起。
燧发枪一事已安排好，即将登基的储君不禁心中大定。
就在她带着群臣赶回议事大殿，打算命王府安排软轿和马车送诸官回家时。
恰好碰上暂代祠祭清吏司郎中沐紫英前来禀报，说启禀殿下，一切准备妥当，微臣提议，殿下可于八月二十四日习仪，前往孝陵参拜太祖，二十九日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御宇登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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