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信王府的御书房
秋风拂过,游廊上盏盏明灯随风轻摆。
十数个小太监弓着腰,脚步无声散在四周,手中提着的灯笼照得地上草木映着晶莹绿光。
议事大殿外明亮如昼。
沐紫英的影子被这点点光线拉得很长。
他一丝不苟奏事的时候,群臣垂拱而立,面色处于微白与泛红之间的交织中。
方才校场上殿下一番真知灼见,工部五大匠茅塞顿开的同时,众人也无不大为吃惊。
略一思索和低声讨论后,有些恍然的同时,叹服之意也不禁变得更浓,尤其是对先帝深谋远虑的敬叹,更是绵绵不绝,先帝给殿下选的两个师傅真是选对了。
以往只觉殿下的“文师傅”顾太傅博古通今、鸿儒硕士,不愧“帝师”之名。
倒是不曾想殿下的“武师傅”陆重那厮,教殿下舞枪弄棍之余,竟还培养了殿下对火枪的卓远见识,即便是遇上这燧发枪,殿下也明其理、解其意,一语发人深省,陆重这老厂卫还真称得上对大梁功德无量了。
眼下再一听沐紫英说“一切准备妥当”,都可“习礼”了,众人的心更是愈加振奋了起来,今日乃八月二十一,距离殿下登基只剩仅仅八天。
待得殿下御极。
东宫群臣待殿下封赏后,便可名正言顺入主朝堂,施展满腔抱负。
便是老成持重的孙承山,闻听此话也不由眼眶微微湿润,百感交集。
早在弘景年间,他便上万言书名《十策》以求变法图强,先帝大为赞赏,说他国之良才、可担大任。
当时掣肘颇多,先帝并未立刻推行新法,将他压在都察院养望,不曾想几年后,先帝天不假年,孙承山悲痛欲绝。
幼天子继位,秦首辅辅政,他被首辅逐出京城,外放江西,幸天子纯孝贤明,十四岁亲政后,将他调回了京城,任吏部郎中,天子秉承父志,继续与他一同寻求变法大计。
可天有不测风云,天子龙体欠佳,变法尚未开始,便贵体有虞,只能将皇位传给了信王殿下,还将他调入东宫辅佐信王。
二十年蹉跎下来,眼见朝廷沉疴日久,自己大业难图,孙承山深感有负皇恩,即便自己不惧一当大梁公孙鞅,到头来,怕是连贾似道都做不成,一念及此,他多次难免老泪纵横。
眼下见信王殿下仁君之像,有类当年复业女皇,孙承山不免又振作起了精神,誓要完成变法大业,以报先帝与天子的知遇大恩。
朱翠微面上珠帘轻动,想了想道:“有劳沐郎中了。”
沐紫英连道不敢,说钦天监早已卜卦,八月二十四乃上上大吉日,祭天祭祖当属其时,正可便于殿下与诸位大人当日谒陵习礼。
既是习礼,自然也包括被她视为股肱之臣的群臣在内,朱翠微便问了问东宫群臣,群臣恨不得殿下今日继位就好,除孙承山皱了皱眉头、缄默不语外,其余人自是连说“沐郎中言之有理。”
由此,事便议定。
群臣皆散之后。
孙承山在庭院思索良久,最后还是请小太监通报一下,说想求见信王殿下。
朱翠微端坐在临时御书房的紫檀雕花椅上,将手上的一本奏折放下,朝对面的老臣温声道:“不知孙詹事有何要事?”
孙承山想了想,面目渐渐变得严肃,行礼道。
“殿下,臣思索再三,请殿下对习礼谒陵一事须慎重对待。”
朱翠微目光闪动,疑惑道:“孙詹事有何顾虑?”
疏不间亲,孙承山只能含糊道:“臣以为吕祥之死甚是蹊跷,这桩案子不明不白,臣以为殿下为今之计,须得稳坐王府,无需习礼,八月二十九日直登大宝方为上策。”
朱翠微皱了皱眉头道:
“诸藩进京,又有诸国旁观,谒陵此等大事,天下所望,若不习礼,一旦稍有差池,怕是贻笑大方,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对本宫这等不肖子孙不满。”
孙承山面上一滞,刚想说“太祖爷绝不会不满。”
朱翠微却笑着劝道:
“孙老放心,此番谒陵习礼也好,还是登基那天也罢,皇兄都派足了京营以及锦衣卫保护本宫,不会出什么事的。”
储君的话笃定而自信。
孙承山沉默片刻,心想天子与殿下俱都聪颖非常,想必自会应对自如,便也不再置喙,只躬身笑了一下:“臣僭越了。”
朱翠微目光一沉,道:
“孙老言重。”
孙承山再拜后,便告辞离去了。
朱翠微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外的两个小太监轻轻合上朱红色的御书房大门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左面大圆柱后绕了出来。
朱翠微一偏头,看向身穿绯袍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轻声道:
“明日晚,你派信得过的人去孙老府上,告知他,要他称病,二十四日不参与谒陵。”
面色凝重的秦佥事躬身道:“遵命。”
秦元瑶眉心跳了跳,又道:
“除了孙大人外,东宫五十岁以上的臣子还有两位。”
朱翠微想了一阵。
却没有说话。
秦元瑶立刻低头:
“臣失言。”
御书房内的灯火摇曳。
朱翠微拿起方才放下的这本绿色奏折,扬了扬,笑道:
“陈牧复出了?五军都督府说锦衣卫核查完陈牧没有问题,勇卫营没他的份了,把他调去神策门当守城千户了。”
秦元瑶颔首道:“陈牧确实没有问题,至少我们查了近两月,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他当时确实是被绑架挟持了,有人取走了他的信令,扮成他样子李代桃僵。”
顿了一下,秦元瑶又咬了一下腮,皱眉道:
“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
“说。”朱翠微扔下奏折。
“据专门盯着陈牧的探子报,陈牧从诏狱被放出来后,赋闲的一个月里,性情大变,家中三个小妾经常被他殴打,哭哭啼啼的,若非正处风头上,被他打死都说不定,后来他将小妾都卖掉了……府内其他下人也经常被他动辄打骂,还摔东西,他夫人将门之女,受不了他的脾气,回娘家了,说要与他和离。”
朱翠微凝思了下,眉心一蹙,可惜假陈牧死在了小郎中一枪之下,后面更是被烧成了焦尸,没了活口,死无对证,不过倒也不怪他,当时谁都想不到,那竟会是一个假陈牧。
“他这次走的谁的路子?”她压下这些想法道。
“都走了,五军都督府的人都送了礼,兵部主事也送了,真正调他的人是兵部郎中焦敦。”
“焦敦?”朱翠微皱了皱眉毛,她拿到的折子已只有东宫和兵部核审后的印。
秦元瑶点了点头,眼瞳微微一缩道:
“启禀殿下,焦敦、焦敦是齐王当年任兵部尚书时提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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