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刀锋（一）

……

行军打仗的时候，领兵作战的将军通常不会选择在坟地或古战场这些死人过多的地方扎营。

扎营的时候，也要尽最大可能分营，营帐与营帐之间隔出一段距离，并设置好防火带。

除此以外，马厩要设在下风口处，堆好厚沙土。

以防马蹄铁踩在石头上，弄出刺耳的声响。

夜间巡视会采用“口令+令牌”的形式，三步一问，五步一答，答错即捕。

若在营帐之间巡视，遇到营帐内突然传来声响，第一时间不能拔刀，而是立刻蹲下，大喊：“肃静！”

这样的声响可能是某人从梦中惊醒，可能是某人的梦呓，甚至仅仅可能是某人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若营帐内有老卒，老卒便会立即翻身，去捂住突然惊醒大喊大叫的新兵的嘴。

这般的种种，都是在防止一种军营中恐怖的情况——

营啸！

鲜血、疲惫、疾病、伤痛、严苛的军令、以及……死亡。

对这些事情的恐惧如风刀入骨般，长年累月侵蚀着士卒内心。

有时候，只需要某个新兵的一句梦话，就足以将众人在黑夜里变得歇斯底里，情绪崩溃，抄起身边的兵器，敌我不分地砍下去。

这样的情况一旦出现，便会从一个营帐传导到另一个营帐，莫名其妙的喊杀声四起，自己人杀自己人，最终导致全军崩溃。

营啸一旦发生，便是一场雪崩。

平日再有威信的上级乃至将领这时候也是回天乏力，只能抱头鼠窜，不然就会在黑夜里被杀红了眼的部下活生生砍死……

……

今夜，明月朗朗。

身为护军营副参领之一的常瑞在临近水井乡的一处平原之上，就感受到了一种形如营啸般的恐惧。

他原本随着粘杆处头等侍卫阿林大人，护送那个名为宁白玄的南国使臣来抓韩清。

宁白玄和阿林大人先他们一步去水井乡后，他们这一路便放缓脚步，将骑兵队伍停留在阿林大人所说的三里之外。

只要阿林大人一放信号，他们便会如离弦之箭，奔去水井乡，击溃有可能埋伏在那儿的天理教贼子。

为了以防万一。

常瑞听从宁白玄身边那个美貌侍女的建议，命全军在左臂上绑上了红布条，用来分清敌我。

听到大队马蹄声在西边响起的时候，他眉毛一立，心中陡然一沉。

当即下令骑兵变阵，摆出锥形阵直面西面奔来的骑兵。

黑夜中行军本就千难万难，临近卯时，黎明之前的这段时间本就是众人最为痛苦难耐的时刻。

三十里提心吊胆的夜间奔行，更是让众骑兵不禁感到了疲惫。

此刻厮杀声突然隐隐从西面传来，众人本就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时更如一根绷紧了的弓弦，蓄势待发。

但因为要准备长弓和火枪，一支支的火把渐渐熄灭，黑夜开始侵袭这支骑兵。

骑兵们的心便不禁微微恐慌起来，夹住马腹的腿不由收紧了一点，队伍里渐渐响起阵阵的骚动。

令旗在夜色中观之不清，马蹄拥挤。

常瑞位于锥形阵后方，喝令传令官将令旗高高举起，用火把照亮，但收效甚微。

阵型的形成，还是要倚靠一众经验丰富的把总，在他们的一阵阵喝令之下，进可攻退可守的锥形阵才终于成型。

只是这个过程中。

骑兵们的疲惫、躁动、不耐烦、恐慌以及隐隐的嗜血冲动还是通过一阵阵的抱怨声、骂娘声与凌乱的马蹄声传递到了常瑞的耳朵里。

常瑞握紧缰绳。

来人是敌是友，观之不清，他朝前洒出去斥候。

一面举起用来识别敌我的红黄相间令旗，并用火把照亮，表明他正儿八经八旗军的身份。

一面命八个斥候位于锥阵前方，一齐咬牙嘶吼：

“我等乃正红旗护军参领阗野麾下副参领常瑞！来骑速速停下！”

八人声如雷霆的声音远远的送了出去。

旋即淹没在前方的马蹄声之中。

随着前方奔来的马蹄离他们越来越近，常瑞心中一惊。

因为他听到迎面而来的蹄声并不对劲。

黑压压的天色里。

朝他们奔过来的几十骑大一点的蹄声，似乎只是来骑的先锋部队。

落后这支先锋部队的百余丈处，似乎还有一大片蹄声正在响起。

来骑更近一点后。

常瑞眯着眼睛，果然瞧见在先锋部队之后，还有一片黑线举着微弱的火光正紧紧跟随。

这位即将升任正红旗参领的大胡子将领当即眉毛一挑，喝令三百骑开始举起火枪。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一个个把总传递了下去。

前头的骑兵取下背上背着的燧发枪，骑兵前后数排交错站立，纷纷举枪。

燥闷与不安在队伍中发酵。

原本以为要面对的不过是一群没马没甲胄的土鸡瓦狗。

但听着这整齐的蹄声，瞧着前方月色下，泛着流光的黑线朝他们压过来，众骑还是不禁口中发干，端着枪的掌心有些出汗。

心中一面升起恐慌，一面升起嗜血的本能。

老卒则是啐了一口：“娘嘞嘞的，怎么还不停？”

“不会真他娘是天理教的贼吧？”

“哪来这么多马？”

“瞧不见令旗么？”

“常瑞参领不是派人喊了话吗？”

队伍开始骚动，马儿开始踏蹄子。

远处蹄声越来越近，来骑的先锋部队一刻不停，像一阵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惊雷！

月色下。

对面先锋部队突然泛起一阵点点银光，像是箭镞。

常瑞脊背升起冷汗，语气却是平静与坚决：

“全军准备！放他们到三十丈内，若是还不停马……开枪！”

“全军准备！……”他身前的传令兵们额头冒汗，开始大吼。

八十丈。

常瑞心中依旧抱有侥幸，命令斥候们再次报出家门。

声音送了过去。

六十丈。

黑影一倒，前方来骑的前锋部队马背上弯腰，银光阵阵闪起。

身边的传令兵低声惊道：“将军，他们在拉弓！”

常瑞脊背如划过寒冰，身形却在马背上如同一座黑山，甚至没有一丝的摇晃。

五十丈。

敌我已分。

来骑……不……来敌的先锋部队朝他们拉弓放箭。

箭如雨下，射死了几个斥候，其中一个斥候举着火把，另一个斥候举着令旗。

令旗随着斥候临死前的惊叫声倒在了血泊中。

三十丈。

“杀！”

常瑞粗红着脖子，太阳穴青筋暴起，杀气十足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喊了出来！

“砰砰砰砰砰！”

扳机扣动，火舌一排排喷出！

原本寂静的平原之上。

两面冲天的喊杀声随着枪声骤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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