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养心殿（二）

从王府街出来，到达棋盘街，沿棋盘街向北，去往大清门。

马车窗户的帷幕都被钉子钉了起来，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只能感受马车时不时的停顿与拐弯。

外头传来一些吆喝声，靠这些耳熟的声音，大致判断出自己什么时候到了四海楼和杜楼，又是什么时候到了长安街。

兵卒的喝令止步声有些大，马慢慢停下，便知道到了大清门。

大清门只有皇帝出巡、大婚之类的情况才会开启，也只有皇帝的龙辇能过，今日自然不会开，他也没有权限能从这里过。

坐在幽闭的车内听了一阵，大致就是大清门的守门将领在核验身份。

过不多时。

马车车轮再次滚动起来，往右沿长安街而去。

奔行不久，宁南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知道将到长安右门了。

果然。

马车停下，帷幕从外面掀开，白色的光线与寒冷的风涌入马车。

风有些冷，宁南缩了缩脖子。

到了长安右门必须下轿下马。

“下车！”

车下严肃的红翎戴叫道。

宁南弓着腰从马车上下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高大的城墙上，将城墙上部染成一片金黄。

下部则还是掩在阴影之中。

城门洞的风呼啸的吹着。

三十名侍卫围在左右，宁南想回头瞧瞧长安街的时候。

嘭！

有侍卫在后面推搡他道：“走！”

噔，噔，他在汉白玉铺就的砖面上踉跄了几步。

穿过暗暗的城门洞。

进入皇城。

宁南脚步走得有些慢，这群侍卫倒也不催他。

走了一阵儿，穿过皇城正门，再穿过端门。

就到了北京紫禁城的午门前。

宁南微微吸了口气，南京紫禁城与北京紫禁城，午门似乎差别不大，只是北京的空气要干燥一些。

大概六七十年前，翠翠婆娘的祖辈是这座城的主人。只不过如今，这座雄伟的紫禁城，住的是别人家了。他嘴里“呵”了一声。

在侍卫的催促下，从左掖门进城。

迈入宫城，视野变得开阔。

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三大殿，则与南京紫禁城的三大殿要有所不同了。

这一座紫禁城的三大殿是重建过的，比南京的要高一点，大一点，广一点，名字也改过了。

南京紫禁城城三大殿依次是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

北京紫禁城如今的三大殿则依次被改为了太和殿、中和殿，以及保和殿。

慢慢走过汉白石铺就的广场，视线左右扫了扫。

朝会是上午开的。

此时太和殿只有庭扫的太监和宫女、还有站哨的侍卫以及几队巡逻的侍卫。

路过最后一座保和殿，宁南的小腿微微酸疼了起来。

在乾清宫前止步。

一个冷面的太监来到他面前，盯着他，抬起下巴喝道：

“等一下见了皇上，你要三跪九叩，给皇上磕头儿！”

身上穿着一身汉制月色长袍的南朝副使正色道：

“一则，本官乃大梁使团副使。尔北朝使臣赴我大梁，也未曾有过三跪九叩之礼。二则，”

宁南面色不变瞧这太监一眼道：

“本官与我大梁女皇有婚约在身，乃大梁皇亲，贵国如此不知礼么？尔和硕怡亲王府贝勒南下时，我大梁何曾命他下过跪？”

他尾音上扬，音调转厉。

冷面太监却不为所动，手执拂尘冷笑道：

“你算个甚的本官儿！南朝副使宁白玄已身故，你哪来的胆子胆敢冒充南朝贵使？”

宁南背着手笑道：“说到冒充，本官的胆子可比不上贵国这只占了鹊巢的老鸠。”

“大胆！”

太监手一颤，声音尖得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

“来来，”他一指两侧的侍卫，“速速给某先将这狂徒惩治一顿！”

这时。

“张公公。”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乾清门传来。

冷面太监身体一颤。

宁南一撇眼睛，只见一个头顶红色顶戴、穿马褂的太监从门内弓着腰出来了。

张公公声音由猫变鼠，弓腰道：“苏公公。”

样貌在五十左右、身材适中的苏公公笑眯眯道：“皇上等久啦，就莫让宁节霄公子行虚礼了。”

说罢。

这位笑眯眯的苏公公侧过身，一摊手，道：“宁公子，请。”

宁南道：“在下宁南，草字白玄。”

苏培盛刻意露出一个耍心眼的眼神，笑道：

“奴婢可没叫错，是叫的‘宁公子’。”

宁南面色沉默了一下。

倒也没有同对方在这些事情上继续纠缠。

踏步迈过乾清门。

乾清门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乾清宫。

从此地望去，养心殿在乾清宫左面不远处。

南京城的皇宫，翠翠婆娘住在乾清宫，离开南京前，随婆娘在乾清宫住过。

若是回到南京城，他日后应当也是随婆娘一起，长住这座宫殿。

如果将南北两座皇宫重叠在一起。

大抵就是他同翠翠婆娘在乾清宫讨论《西游记》适不适合作为密码本时，隔壁养心殿的雍正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往左穿过一道宫门，步入养心殿。

太监苏培盛进去禀报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宁南进入正殿，瞧见了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龙椅前摆着一张御案。

皇帝穿着龙袍，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瓜皮帽，身上也罩着一件厚厚的黑色马褂。

面颊消瘦，眉毛细长，留着两撇不太浓密的八字胡。

相貌瞧着亲和。

一双眼睛却气势非凡，散发着利剑一般的光。

宁南心脏砰砰砰急跳了几下，慢慢步入正殿中央。

随着身子站定，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

他欠身一礼，大声道：

“外臣大梁使团副使，翰林院修撰，宁南，见过大清皇上。”

宁南的声音干脆而响亮。

虽然没有下跪，但他自认礼数已经做足了。

平心而论。

虽说那晚他炸了两座使馆、杀了岳乐、杀了阗野以及阗野带着的二三十人、设计让北朝六百骑对砍，最后死了差不多一百七八十人，还有百来人受伤。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那晚……还真没有什么罪。

唯一算得上是罪的，也就是阿林。毕竟阿林挨了一天才死，算是有苦主，有口供。

大殿中心的年轻人弓腰行礼后，养心殿陷入了沉默。

雍正没有说话。

站在皇帝身边的苏培盛也没有说话。

大殿四角的黄马褂侍卫则更不会说话了。

良久。

宁南眯了眯眼睛，正想破罐子破摔，直起腰时，却听得龙椅上的皇帝道：

“你瞧不起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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