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养心殿（三）
宁南一怔，趁机直起腰，抬头望着对方的眼睛拘谨道：
“皇上言重了。外臣素来谦恭知礼，仰慕天恩，又哪敢瞧不起皇上？”
雍正抬了抬两撇细长的眉毛，平静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到现在都还没有杀你，所以你很得意。以为弘昌和朕的那个儿媳真能护住你？以为十七来朕和她额娘这里求两句情？朕就还真能放你出来？还是说，你以为朕会像对待曾静一样，召你上殿，跟你辩论一场，再写一本《大义觉迷录》？！”
他探出手，拿起一本奏折。
嘭！
劈头盖脸朝着宁南砸下来！
锋利的边缘砸到宁南的脸颊之上，宁南右脸一痛。
龙椅上的皇帝压抑着暴怒道：
“你杀了岳乐，杀了阿林，搅得我京城动荡不安……岳乐就已经是难得的将才，阿林更是朕心中一等一的帅才！更何况，那一晚丧命于你毒计的八旗铁骑不下百副！那一家家缟素、一户户哀戚，每一幕都看得朕心痛如绞，这十日来，朕无一日不想寝汝皮，抽汝骨，以慰我八旗子弟在天英灵！”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厉，越来越大，满腔的怒气像是从天上瓢泼而落的火雨。
大殿内本就烧着炭，温度比较高，皇帝的这一怒，便更让空气不禁焦灼了几分。
宁南垂手而立，不禁微微低头，皱眉道：
“皇上这话真是听得外臣糊涂。外臣当日因有人夜袭使馆，去雍和宫求援，然后和阿林兄弟一同去捉拿韩清。后来在水井乡，阿林兄弟莫名其妙砍了外臣一刀，外臣倒地昏迷，不省人事。其他的事，外臣就一概不知了。
“皇上方才说的这些，真是让外臣汗颜，不知是罗刹贼子，还是天理教贼子，竟然如此嚣张跋扈？在北京城如此行凶？……凶手捉到了么？”
他抬眼疑惑地问道。
见此人到了此时尤在死鸭子嘴硬，雍正气得太阳穴青筋一跳，心头都不禁一哽，他呼出几口粗气，猛地住按御案冷笑道：
“不是你？
“好。”
皇帝的声音冷得出奇：“朕便同你说，朕的八旗主力已经从辽东南下，旬月即到山东，接下来便是直扑淮北，同我淮南三大营一起，全歼你江浦、六合二军！再过长江、夺南京，彻底灭了你大梁！”
皇帝眼睛里的光沉得像水：
“如此说，你明白了吗？”
宁南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
“外臣明白了。也就是说，皇上背信弃义，所谓同我朝结盟一事，不过是掩人耳目，实际所为，乃是为了轻启战端，屠戮我江南百姓。”
雍正冷笑道：
“江南百姓还需要朕来屠戮吗？尔伪朝的贪官污吏，盗贼流寇，恶绅强人，哪一个不在喝江南百姓的血？哪一个不在吃江南百姓的肉？
“若非为了南北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朕这中原之君又何须同罗刹虚与委蛇？以图一战定乾坤，令天下重归大一统？”
“所以你这个中原之君跟罗刹媾和？”宁南大声反问道。
“天下两分久矣，连年征战，北人视南人为岛夷，南人视北人为寇仇。
“人心思定，人心向和，华夏大一统之功，已遥遥在望。
“朕以雷霆之势，一统南北后，自会横扫两江、两广、湖广、云贵、川蜀一应贪官污吏，让百姓安居乐业，致天下太平！
“与罗刹之盟……此番用心良苦之处，何异于当年唐太宗渭水之盟？”
龙椅上，皇帝抬着下巴，声音如一阵战鼓轰轰。
唐太宗即位初年，天下动荡。
突厥领十余万骑来攻，兵至渭水，威逼长安。
太宗于渭水之畔，斥责突厥，赠以金银，与突厥斩白马为誓，达成停战的盟约。
四年后，
太宗灭了突厥。
听到对方这番话，话中还与唐太宗作对比。
宁南呵了一声，道：“皇上此言有理。皇上说，贪官污吏、盗贼流寇，恶绅强人，皇上皆会将他们斩之，以替我大梁百姓谋太平，是也不是？”
“正是！”
雍正眉宇一肃，拍案道：
“尔既然是大梁状元郎，熟读圣贤书，当知圣明之君与庸君昏君、无能之君乃天壤之别！”
雍正大声道：“只闻佐尧舜之善臣，未闻驮桀纣之良骥！”
“既如此，”宁南亦大声打断道，“外臣便为淮南百姓请命！请皇上立斩贪官江南总督李卫！为西北百姓请命，请皇上立斩贪官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为中原百姓请命，请皇上立斩贪官河南总督王士俊！
“除此三人外，请皇上斩尔四大军机大臣！斩尔六部尚书！斩尔十二侍郎！斩尔七省巡抚……请皇上……斩尔满朝文武！”
宁南哼一声抱拳道：“若皇上不知他们贪污何在？贪了多少，外臣大可效劳，先为中原百姓除害，助中原百姓安居乐业！”
你说要为我江南百姓杀光贪官，杀光盗贼，杀光流寇，让我江南百姓安居乐业。
既如此，那就先将贵朝的贪官先全杀了吧。
任何问题，站在很高的层面上去说，总是漂漂亮亮，冠冕堂皇的。
但一旦落实到具体的事情、具体的人上面去，就难免千疮百孔了。
下首站着的年轻人似乎也是动了真怒，面色发红，脖颈上暴起了青筋。
雍正自然不会杀了满朝文武。
也不会认为李卫也好、年羹尧也好，汉臣也好，满臣也好，哪一个会是什么清官。
只不过，这些人是他皇位的根须。
靠着这些根须，皇位下生出的根才能牢牢掌控住整个帝国。
所以年轻人这话一说，他面上的怒色便不禁一怔，隔了几息，一双细长眉毛扬了扬，变得稍稍有些沉默。
龙椅上的皇帝变得沉默，身为阶下囚的年轻人倒也没有穷追猛打，也变得有些沉默。
他素来不喜欢逞口舌之快，但真要比逞口舌之快，世间能强过他的怕是没有几个。
他也向来不喜欢谈判，若不得不谈判，就会一次性抛出对方不得不接受的筹码。
而眼下的情况，则几乎是他此生碰到过的最棘手的情况。
因为眼下他手里，似乎……没有什么能打的筹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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