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六把刀（一）
惨白的光线射入屋中。
被整整三十名御前侍卫‘保护’的南朝大驸马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揉了揉脑袋，瞧了一眼地面的格栅光线，眼珠子里有几点红丝。
两脚穿上里面裹了绒的布鞋，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在他看不见的房间外面。
尽管众侍卫心知这里头只不过住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南朝人，十余日下来，随着一些事情的流传与发酵，众人面对此人，已然无不如临大敌。
咔。
端亲王府的当家大丫鬟轻车熟路，进门帮他穿衣服。
名字叫惜雪的小姑娘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丸子头晃来晃去。
给他捋好月色袍子，两只小手一绕，再一紧，一条镶玉黑色腰带就系好了。
这位公子爷向来没什么架子，丸子头上绑了根蓝色绸带的丫鬟干活干得很开心，嘴里哼着一首好听的曲调。
“公子爷，穿好啦！”
小侍女开心道。
声如莺啼，模样娇俏。
其实在外头，她也是颇有一番威严的。
便是府上几位高人一等的管事瞧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惜雪姑娘”。
其他下人就更不用提了，瞪一瞪眼睛，都能把一些想要偷懒的小丫鬟吓得心肝一颤。
但也不知为何。
在这位看似落魄的公子爷面前，她的威风就一扫而光了，总感觉这位公子爷身上的某些气度好像……好像……跟王爷差不多？
莫说轻视，公子爷夸她一句，她都能高兴许久。
抻了抻衣角，宁南沉默地点了点头。
洗漱完毕。
惜雪领着两个侍女给他端来早点，洒满芝麻的马蹄烧饼、甜浆米粥、一碗豆花儿，还有一盘炒热的酱牛肉，配了芝麻酱，再加上几碟青菜，香气四溢。
又在他的书桌上摆了几碟花生、蚕豆和豆干，饿了可以填填肚子，最后，泡好了一壶茶。
“公子爷，奴婢今天要随福晋出门，福晋说，今天不会回来，等下是其他下人来给公子爷送饭。公子爷不要嫌弃他们手脚粗糙喔。”
王府的当家大丫鬟模样认真地叮嘱道。
宁南呵了一声：
“不是你送的，我可吃不下。”
丫鬟一下子满意了，眉眼弯弯：“那奴婢同福晋说一声，奴婢留下来伺候……”
宁南挥了挥手，笑道：
“去陪你家福晋吧，免得被扣了月俸。”
听到月俸二字，小丫鬟笑嘻嘻的面色立马一僵，连忙喔了一声，使劲点了点头……
到了中午。
那位总是会同他一起吃饭的福晋没有来，惜雪也没有来。
果然是小厮送的饭。
至于已经失踪几天的格格大人和素素狐狸，自然是更加没有来了。
不过太阳在天上冒出了头。
窗户打开。
坐北朝南的房间前面，有一方池塘，水里还有一座假山，池塘之后，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羊肠小道，小道再过去几步，就是一道大约七八尺、不太高的院墙了。
院墙上头铺着琉璃瓦。
院墙前面，站了几个放哨的侍卫，黄马褂，红翎戴，配腰刀，威风凛凛，隔着一方小池塘，正同他大眼瞪小眼。
平心而论，忽略掉从这儿看、能看到的七八个侍卫，这座院子的景致还是很不错的。
泥地青草漫漫，生气旺盛，池塘边的柳树抽了芽，枝头吐出一片青绿。
院子里的几株桃花俱都盛开，宁南坐在书桌前，都能瞧见离得最近的枝头上，正开出一片粉红色的花蕊。
…………
暮春三月。
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
雍正皇帝下旨，从三月九日开始，北京城辍朝五日。
禁四十九日肉食，禁百日嫁娶，禁十日礼乐。
大街上，百姓需穿三日素服。
妓馆和梨园都关了门，一些酒肆茶楼，自发地挂出治丧的白布，
以往在茶楼说书的拉弦的讲相声的，这几日也没了活计。
街上冷清清的，除了小孩以外，街上路过的行人不敢有什么笑容。
偶尔路过几位里头穿着官袍、外头却穿着白色成服的官。
不用看翎戴，不用看胸口补子，光看这官员穿着成服，便知道这是四品以上的官。
皇上下旨。
王公贵族与四品以上的官，均需穿成服，治丧七日。
无论这骤然去世的人是谁，这般的丧礼规格都已称得上是哀荣备至。
头戴瓜皮帽的老谍子从一座挂着白幔的茶楼中慢慢走出来。
用粗糙的手遮了遮阳光。
他走出来不久，一个老头模样的人也从里面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
陆重看都没看这老人的背影一眼。
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皮大衣，漫长的冬天过去，老谍子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燥热。
他放下手，调头朝着阜成门内大街走去。
阜成门是北京城内九门之一，位于内城西侧。出了此门，外头便是北京西郊。
距离阜成门约十里处，有一座定慧寺。里头香火旺盛，皇室女眷的灵柩未下葬前，往往便停放在该寺。
陆重到了一条铁匠街。
走进一家铺子，一面挑挑拣拣，一面用辽东口音道：
“爷要的刀，打好了没？”
铁匠铺的张铁匠连忙拿过汗巾擦手，出来迎接。
“这位爷，打完了，全打好了！”
张铁匠吆喝了一声。
他的一个徒弟便托着一块灰布，抱着足足六把刀过来了，两臂肌肉鼓起，足见分量不轻。
六把刀皆为刀长三尺，刃长三尺一，宽一寸，重四斤五两，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把都是精刀，刀面鎏光锃亮。
陆重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旁的刀，又从徒弟手里拿起一把这精刀。
右手挥了挥，随即嗯了一声，满意地笑了笑：“好刀。”
锵！
双臂用力，双刀互砍，刀锋间碰撞的一瞬，空气中溅出几点火星。
听着这脆声，张铁匠面色不变，心中却不禁一哆嗦。
这豪客出手大方是大方，但也是行家中的行家。
六把刀他都不敢让徒弟沾手，担心坏了事，硬是自己打两把，从铁匠街把自己的四个师兄弟请了过来，让他们一人帮忙打一把。
这才在这位豪客定好的时间内，把刀给打齐了。
陆重竖起刀瞧了瞧，精刀完好无恙，普通刀上却有了一道半寸的豁口。
“嘿。”他咧嘴笑了笑，又说了一句：“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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