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神武门（一）

灯火悠悠。

宁南身形笔直，影子在朱红色的地板上拉的很长。

上次甄素素来的时候，便同他说了这位前锦衣卫指挥使也来了北京城的消息。

虽说之前没见过面，但方才见对方的第一眼，“陆重”这个名字就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四五十岁的年纪，这么深的夜里，能一个人从重重围困中，单枪匹马找到这里来，见他第一眼，就是“敢杀人么？”恐怕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其谁了。

翠翠婆娘从小就有两个师傅，一个文师傅，太傅顾西川，另一个武师傅，就是这位陆重陆指挥使了。

宁南不动声色朝对方揖了一礼。陆重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舒坦了点。

单薄的剪影，在窗棂上从右边走向左边。

宁南走到对方身边，蹲在地上，从对方的黑色布囊中抽出一把精刀，手腕抖动，以不让刀在窗户上出现影子的高度，挥了挥。

低声道：“好刀。”

陆重挑了挑眉毛：“刚打的。”

怕卷刃，特意打了六把。

他瞧了瞧对方握刀的姿势，放下了心。钱思进那小子没吹牛，这小子是个杀胚。

呼。

宁南吐出一口气，眼神微凝。

两个人。

外头有三十个堂堂的大内侍卫。

除了这三十人之外，还有一批王府侍卫在外头。

除去这些侍卫，城里还有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士卒，巡逻的士卒还很可能有火器，而他们要靠这六把刀闯出这里。

怎么看都是毫无胜算的事。

宁南握住刀，面色沉了沉，道：

“我把灯吹灭，引他们进来……”

陆重道：“不急。”

他用手指了指窗外，窗外黑压压一片。

“再等一刻钟，”老谍子欣慰道，“等到丑时。”

……

……

夜色如墨。

月儿的光芒有些黯淡，天上的星星只有寥寥几颗。

紫禁城。

神武门外。

守卫的人影站得笔直。

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北大门，高十丈，重檐庑殿顶，整面红墙，顶部覆有黄色琉璃瓦，设三门券洞，威严大气。

神武门由上三旗轮流镇守，主官的职级为护军参领，一个班辖有四名护军校，两名阅门籍护军，还有十六名护军。

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八旗禁军。

神武门以北，紫禁城由内向外的第二道屏障，名为北上门。

北上门作为内皇城北门，高十二丈，城墙极厚，守备森严，由下五旗人轮流看守。

设有十六处岗哨，还有八座栅栏。

北上门出去，迎面便是北京景山。

景山地势不高，却层峦叠翠，是大清朝的皇家祖庙，风水镇山。

其上建有一座堂皇大气的寿皇殿，里面供奉有大清朝历代帝皇的画像，先帝驾崩次日，便是停灵在景山。

作为皇家禁苑，景山守备亦是极其森严。

景山再往北，便是紫禁城由内向外的第三道屏障，地安门。

所谓外七内九皇城四，地安门便是皇城四门中的北大门。

地安门由步军统领衙门直接负责日常启闭和门禁。

除此以外，地安门还设有十八红铺，红铺即哨岗，有整整一百八十人负责巡逻。

步军统领衙门直接设在地安门外的外帽儿胡同，主官为从一品的步军统领，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直接调动全城的步军营和巡捕五营。

层层屏障，层层守卫，皇帝居住的紫禁城便处于这般森严的保护之中。

今晚没有几颗星星。

地安门外，外帽儿胡同西侧的帽儿胡同，许希音穿着一身道袍，坐在一处四合院的院子里，静静瞧着天色。

她在北京城的身份依旧是一个寡妇，家有薄资，但没有男人，她也不嫁人，在家带发修行。

石凳冰凉。

石桌上的茶水已冷。

许希音瞅了瞅天边。

相比两月前，清减了数分的脸颊显得沉默。

丑时。

快到了。

神武门上用来给整个紫禁城报时的钟声，也快响起来了。

许希音对面。

一个头戴狍皮帽、穿着黑衣，一只眼睛用黑布遮起来的女子，闭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正抱着刀，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

……

养心殿。

雍正皇帝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奏折，形容有些枯槁，脸上犹有泪痕。

须发满面、身穿成服的鄂尔泰禀报道：

“主子，敦肃皇贵妃的灵柩停在长春园，明日卯时，会由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八阿哥、九格格、十七格格一同送灵去定慧寺停灵。诸王公、诸大臣步行随侍。

“年大人年事已高，骤失爱女，已不能自已。主子恩典，命年大人在家休憩，年大人却执意要送，奴才实在劝之不及，只能安排软轿和御医随行。

“此外，工部尚书年大人前日昏厥，御医已将年大人救回来。抚远大将军在京城的四子，以及工部年尚书的三子，均已换孝服，在给敦肃皇贵妃守灵。”

年妃的父亲年遐龄已近八十高龄，雍正担心老人出事，命老人在家休养。

但年妃是年遐龄中年所得小女，从小视作掌上明珠，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悲苦不已，爱女的最后一程，他是非送不可。

工部尚书年希尧是年妃大哥，近花甲的年纪，听得妹妹离世，自然也是老泪纵横。

至于年妃的二哥年羹尧，远在西北。

讣告已发，尚未送达，年羹尧此时尚还不知道此事。

听得鄂尔泰的禀报，雍正点了点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朕百年后，送敦肃皇贵妃与朕同穴，一同入泰陵。务必使朕之儿孙知晓。”

鄂尔泰当即跪下来磕头道：“主子千秋万代！”

雍正摆了下手，没有多说。

雍正身旁，太监总管苏培盛面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躬身道：

“主子，八阿哥体弱……是否……”

主子素来喜八阿哥福慧，但八阿哥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前一阵还生龙活虎，三月入春以来，却又有些像是感染了风寒，恹了下来。

年妃去世，八阿哥本就大受打击，年妃葬礼再这般一折腾，好几日没有休养，身子骨怕是就更弱了。

雍正面色犹豫了一下，福慧本来叫弘晟，八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雍正那一阵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给弘晟改名为福慧，为他祈福。

孝道在先，不让福慧去送灵，日后容易被人攻讦为不孝，他仔细想了想，本想说还是让福慧去，但一想起，年妃的身子骨变弱，便是因为怀十一皇女时，恰逢皇考去世，丧事操劳之下，动了胎气，十一皇女最终小产，牵累了年妃身体。

他心中一哀，最终皱眉道：“让福慧好好在长春园休养。”

苏培盛当即应是。

雍正眼神厉了厉，吩咐道：“此番敦肃皇贵妃大丧，礼部办事不利，给朕下旨申饬。”

鄂尔泰当即颔首：“军机处明日便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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