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炼铁营
“当家的……我求求你了,去吧。
大丫已经饿死了,二娃也快不行了……只要能吃口饱饭,哪怕是给蛮子当牛做马,我也认了啊!”那个之前差点被官差砍死的妇人,抱着怀里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跪在地上不断地给自己的男人磕头。
那汉子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时间,在风雪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线香在寒风的吹拂下,燃烧得极快。
阿茹娜看着这一幕幕人伦惨剧,忍不住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郑毅:“你这招,太狠了。
这就是中原人常说的那句,杀人诛心吗?”
郑毅没有睁眼:“在草原上,狼群遇到雪灾,母狼会毫不犹豫地咬死最弱的幼崽,给强壮的幼崽活下去的机会。
这就是天道。
老子只带走那些有胆子,有决断的人。
到了漠北,那种连祖宗规矩都看不破的废物,活不过三天。
老子不需要废物。”
终于,线香的最后一截灰烬,被风吹落。
“时辰到!拔营!”徐烈声如洪钟。
陆九猛地一抖缰绳,马车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就在马车动的那一瞬间。
“我走!我不想死!我不去见什么狗屁祖宗!我要活着!”
之前那个被打倒的半大半子,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人群,连滚带爬地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孽子!你这个孽子!”他爹在后面绝望地咒骂着。
“我也走!不管去哪,只要有口吃的,我就去!”那个秀才把手里的一卷破烂的书卷狠狠地砸在雪地上,踉跄着跟了上去。
“当家的,你不走,我带二娃走!”那妇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着孩子,一步深一步浅地跟上了马车的辙印。
仿佛是一个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救命的稻草。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咬着牙,流着泪,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转身踏上了这条通往极北之地的“不归路”。
但更多的人,依然蜷缩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恐惧和一种变态的优越感——仿佛他们坚持留在原地等死,就保全了中原人的气节。
马车越走越远。
郑毅掀开车后窗的帘子,看着后方那条在风雪中被拉得极长的队伍。
“徐烈,清点一下人数。”
片刻后,徐烈骑着马靠了过来,声音有些低沉:“总使……跟上来的,不到一万两千人。
连三成都不到。”
郑毅放下帘子,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前方那无尽的风雪。
“一万两千颗能活在漠北的种子,够了。”郑毅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至于剩下的那几万人……”
他端起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就当是给大齐那帮贪官,留下的最后一点骨灰吧。
等我们再回中原的时候,连这骨灰,老子都会给他们扬了。”
风雪如刀,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肆虐。
“走!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继续走!停下就是个死!”
徐烈骑在战马上,手里拎着一根冻得梆硬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队伍已经断粮三天了。
自从跨过结冰的黄河,进入这片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的塞外荒原后,那原本一万两千人的队伍,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镰刀在不断收割。
“军爷……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一个干瘦的汉子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坑里。
他试图用手去撑起身体,但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面,就像枯木一样折断了,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走不动就在这儿喂狼!”陆九打马上前,没有丝毫怜悯,战马的铁蹄直接从那汉子身边的雪地上踏过,“总使有令,落后大队一里者,斩!冻死在这儿,是你自己命贱!”
那个之前抛弃了父亲跟上来的半大半子,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他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开裂的口子里结着血痂。
“不能死……我不能死……”半大半子死死咬着牙,像头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
他一把拽住身旁那个摇摇欲坠的落第秀才,“李秀才!别睡!睁开眼!”
李秀才的眼皮上挂满了冰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喃喃自语:“圣人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蛮荒苦寒之地,非人所能及啊……苟生,你放开我吧,让我死个清白……”
“放屁!你死在这儿连个坟头都没有!”被叫做苟生的半大半子狠狠一巴掌抽在李秀才脸上,“你昨天还说要留着命回去考举人!给我走!”
在队伍的最前方,那辆青色的马车已经被风雪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冰坨。
阿茹娜透过车窗,看着后方那条蜿蜒在风雪中,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大雪迅速掩埋的队伍。
“过雁门关的时候,还剩一万。
现在,恐怕只有八千了。”阿茹娜放下帘子,看向坐在炭炉旁闭目养神的郑毅,“再走三天才能到天狼城,这么冻下去,你带回去的只能是一堆僵尸。”
郑毅睁开眼,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兽骨炭,声音冷得听不出一丝温度:“连这点风雪都熬不过去,到了天狼城也活不下来。
老子的城里,不养废物。
优胜劣汰,这是草原的规矩,也是活命的规矩。
他们中原人安逸太久了,骨头都软了,这场雪,就是给他们淬火的。”
三天后。
当风雪终于停歇,惨白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时。
幸存下来的七千多名难民,互相搀扶着,拖着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双腿,翻过了一道光秃秃的山梁。
“那……那是什么?”苟生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前方。
李秀才也愣住了,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
在他们想象中,胡人的地界应该是到处扎着破烂帐篷,牧民们赶着牛羊四处游荡的荒野。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座在风雪中拔地而起,犹如钢铁巨兽般匍匐在天地间的庞大要塞!
黑色的巨石垒砌成高达五丈的城墙,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架设着一门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红夷大炮。
在城墙的内部,数不清的高大烟囱正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巨大的齿轮咬合声,以及无数人粗犷的号子声,交织成一首极其狂野的工业交响乐。
这哪里是蛮子的营地,这分明是一座充满了暴戾与力量的钢铁之城!
“开城门——!”伴随着城头上一声悠长的号角。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队穿着重型黑色板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北狄铁骑,犹如钢铁洪流般从城内涌出,分列两旁。
他们手里端着上好膛的燧发火枪,眼神冷厉地注视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中原难民。
难民们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倒在雪地里。
郑毅的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停在了城门后方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早已经架起了几十口大铁锅。
锅底下烧着熊熊的煤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羊油和切得大块大块的羊排骨。
那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瞬间顺着寒风钻进了每一个难民的鼻腔里。
“咕咚。”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紧接着,七千多名难民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双眼爆发出极其可怕的绿光,如果不在这四周林立着全副武装的火枪手,他们恐怕已经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些铁锅。
郑毅踩着马凳走下车。
他今天没有戴那张青铜面具,而是露出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大步走到那几十口大铁锅前。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郑毅一声暴喝,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七千多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路把他们像牲口一样驱赶到这里的魔王。
郑毅指着身后那些翻滚的铁锅,冷笑了一声。
“闻到了吗?羊肉,肥得流油的羊肉!这里面还加了老子从西域弄来的精盐和香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沉重的喘息声,苟生的口水已经顺着皲裂的下巴流到了胸口。
“这顿饭,是老子赏你们的!”郑毅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一刀剁在旁边切肉的案板上,刀锋入木三分。
“但是你们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这是你们这辈子,在天狼城吃的第一顿白食,也是最后一顿!”
“老子把你们从大齐那个粪坑里捞出来,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当大爷的!看到那些烟囱了吗?看到那些打铁的炉子了吗?天狼城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在这里,没有皇权,没有律法,没有你们中原那套狗屁的仁义道德!”“想吃肉?拿命来换!拿你们的力气来换!”“从明天太阳升起开始,男人,全部给老子下矿井,进炼钢厂!把你们的骨头渣子都给老子压榨在那些火炉里!女人,去制革厂,去纺织营!谁敢偷懒,谁敢装病,老子就让他变成城外野狼的宵夜!”
“听懂了吗?!”郑毅的咆哮在广场上空回荡。
死寂。
对于这些在中原被地主和官差压榨了一辈子的难民来说,郑毅的话残酷到了极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听着这种赤裸裸,没有任何虚伪掩饰的交易,他们心中那股对于未知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在这里,干活,就能吃肉。
就这么简单。
“听懂了!给口吃的,大王让干啥就干啥!”苟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第一个站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好!”郑毅猛地一挥手,“徐烈,给他们发碗!谁他娘的敢抢,当场砍了!”
分餐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没有任何人敢在这群杀神面前放肆。
每一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满了滚烫的羊肉汤,还有两大块连筋带肉的羊排骨,外加两个烤得焦黄的死面饼子。
李秀才双手颤抖着捧着那个大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油花翻滚的汤里。
他不管不顾地咬了一口羊肉,滚烫的油脂烫得他满嘴起泡,但他却像疯了一样大嚼特嚼起来。
那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秦嫂,把咬碎的饼子蘸着羊肉汤,一点点地喂进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嘴里。
看着孩子咽下汤汁,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红润,秦嫂跪在雪地里,朝着郑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明天开始,徐烈负责分编。
老弱病残挑出来干杂活,青壮年一律进甲字号炼铁营。
那边的火炉子已经快断顿了,亟需人手。”郑毅转过头,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难民,对身旁的徐烈吩咐道。
“总使,这帮人刚饿了这么久,直接进甲字号营,那里的活儿可是要人命的,怕是扛不住啊。”徐烈有些担忧地说道。
“扛不住就死。”郑毅的面容冷酷如铁,“我给他们肉吃,不是为了发善心。
北狄的铁矿现在产量跟不上火枪的消耗,大齐那个小皇帝既然要发疯,我们随时准备南下,军工绝不能停。
告诉监工,只要不死人,就往死里用。”
第二天清晨。
尖锐的铜哨声在难民营地里炸响。
苟生和李秀才被粗暴地从地铺上踢了起来。
他们被编入了甲字号炼铁营,也就是郑毅口中最苦,最累的地方。
一踏进炼铁营的大门,一股足以将人烤干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高炉犹如怪兽的巨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
无数赤着上身,浑身涂满黑灰和汗水的汉子,正推着沉重的铁矿石车,在高温的炙烤下艰难前行。
“你!去拉风箱!你,去推矿车!”一个瞎了一只眼,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夜不收老卒,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指着苟生和李秀才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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