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太湖平寇团练
“郑哥,你一个人?”韩彻有些担忧,“那胖子身边带了二十多个私家护卫,刚才我看那几个牵马的马夫,虎口上全有练硬气功的老茧,绝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人多了,容易惊了草里的蛇。”
郑毅一抖马缰,黑色健马无声无息地滑入密林深处,只留下一道冷硬如铁的背影和一句散落在风雪里的话语:
“发信烟为号。
看见红烟,不管手头的事办没办完,全速往城北靠拢。”
“诺!”
十多名精锐轰然应诺,随即像幽灵一般迅速散开,消失在茫茫苍山雪幕之中。
落梅山庄正门外,风雪愈发狂乱。
两辆装饰得极尽奢华的大车缓缓驶出了门楼。
前头一辆是杭州茶商赵显之的车驾,青绸围子,四周挂着防风的厚呢帘子,八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水火棍和佩刀,神情肃穆地护在两侧,径直沿着向南的大道小跑而去。
后头那一辆,则是湖州孙茂才的大轿车。
那车厢比寻常马车宽了足足一倍,用的是极沉重的铁梨木,车顶四个角上悬着驱邪的赤金小兽,四匹纯白色的健马拉着,车轮压在泥雪里,留下寸许深的深痕。
二十余名身披熊皮坎肩、腰佩雁翎刀的彪形大汉策马簇拥在车厢四周,个个神色警惕,刀已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周围幽暗的松林。
车厢里,厚重的锦帘遮蔽得密不透风。
孙茂才仰面躺在铺着两层白狐皮的软榻上,原本在抱雪堂内那副诚惶诚恐、涕泪横流的窝囊相早已荡然无存。
他那张满是肥肉的圆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一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在他身侧,跪坐着一个身材精瘦、身穿灰色绸布夹袍的中年管事,正是孙茂才的心腹亲信,也是孙家在漕帮明面上的大账房,常贵。
“老爷,那姓郑的当真奔着南湖去了?”常贵一边用银火筷拨弄着铜手炉里的炭火,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额角上隐隐渗着冷汗。
“粗胚,莽夫,只配在太湖里打鱼摸虾的叫花子!”
孙茂才冷哼一声,伸手擦了擦脖子里残留的鹿肉汤渍,眼中满是怨毒与讥讽。
“他在雁门关砍过北狄人又如何?在太湖掀翻了沈照又如何?这江南道上,玩的是银子,是人心,是盘根错节的官场脉络!他以为提着几颗人头,就能把江南商会攥在手心里?真是天大的笑话!李万山那老不死的一提南湖,那姓郑的眼珠子都红了,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带着十几条破枪就想去端北狄特使的底子!”
常贵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老爷,南湖码头那边……船上装的可全是用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精生铁和三千斤烈性黑火药啊!那可是乌尔汗大人指名要的东西,连两淮盐运使司的文书都是咱们花重金打通的。
若是真被郑毅撞上了……”
“撞上?哼,撞上了才好!”
孙茂才猛地坐起身子,一身肥肉随着动作剧烈颤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南湖码头上藏着的,可不是黑竹岭那三十个弃子!乌尔汗大人的亲卫‘铁林骑’有五十个好手全在船舱里,岸边的破官窑里还埋伏着两淮水师的二十名叛将死士,神臂弓、猛火油柜一应俱全!郑毅带那十几个叫花子冲过去,就是一头扎进铁打的绞肉机里!老子巴不得他们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说到这里,孙茂才的面色突然一沉,小眼睛死死盯着常贵。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防。”
常贵神色一凛,连忙伏下身子:“老爷吩咐。”
“沈照死后,太湖这条水路断了,北狄那边催得比阎王索命还急。”孙茂才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李万山这老狐狸今天摆出那副大义凛然的架势,把老底全掀给了郑毅,说明这老东西已经打算丢车保帅,彻底倒向太湖了。
黑竹岭截杀失败,郑毅没死,李万山又知道了南湖的底细……这江南,咱们怕是呆不久了。”
常贵浑身一震:“老爷,您的意思是……”
“南湖的货,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让乌尔汗一把火全烧了,连船带码头化成灰,死无对证!”
孙茂才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铁牌,铁牌正中刻着一头仰天咆哮的苍狼,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契丹秘文。
他将铁牌塞进常贵手里,那只戴满了宝石扳指的肥手冰凉黏腻,死死攥住常贵的手腕,勒得常贵骨头生疼。
“你现在,立刻从后山的小路下去。
别骑大马,去庄子后头的马厩牵那头脚力最好的青泥骡子。
绕开官道,去城北十里铺的‘接官亭’破庙!”
常贵一愣:“十里铺破庙?老爷,乌尔汗大人不是在南湖水寨吗?”
“蠢货!”孙茂才反手抽了常贵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常贵嘴角溢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乌尔汗是北狄汗王的大舅子,金贵得很,怎么可能亲自守在南湖那种潮湿阴暗的烂泥滩上?南湖守着的不过是个副将!乌尔汗一直在十里铺的破庙里等着老子的消息!你拿着这块狼头令去见他,告诉他三件事!”
孙茂才眼中闪过一丝毒绝的寒芒。
“第一,落梅山庄露了底,江南商会已经联手郑毅,南湖的船立刻起锚,不等子时,现在就走!走不了,立刻烧船,绝不能留下一寸生铁给大齐的官府!”
“第二,让乌尔汗立刻调动他在嘉兴城里暗中控制的三处黑市粮行,把地窖里的两万两金叶子全装上快船,连夜顺着大运河往海盐方向走,在钱塘江口登海船,出海去舟山!”
“第三……”孙茂才肥胖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让他派两个贴身的快刀手过来,在城门外接应我。
老子回城收拾了细软,今夜就走!这江南商会的烂摊子,留给李万山和郑毅那帮蠢货去顶雷吧!”
常贵被孙茂才这连环的狠辣手段惊得背脊发凉,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早已和孙家绑在了一起,孙茂才若是翻了船,他全家都得被凌迟处死。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常贵将铁牌死死塞进内衬的夹袄里,重重磕了个头。
“记住。”孙茂才森然盯着他,“要是泄露了半点风声,或者半道上被官府拿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常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槽牙上那颗早就封好了剧毒蜡丸的假牙,颤声道:“老爷放心,常贵的家里老小全在湖州老宅承蒙老爷照应,小的……绝不敢有二心。”
“去吧。
事成之后,到了关外,老子保你做北狄的千户长,金银女人少不了你的。”
马车在风雪中微微放缓了速度。
车厢底板下一块隐蔽的暗格被轻轻推开,常贵像一只狡猾的灰鼠,借着车轮扬起的烂泥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车底滑落,顺势滚进了路旁的深沟里。
片刻之后,落梅山庄后山一条荒废已久的砍柴小道上,一头不起眼的青泥矮骡踏着碎雪,无声无息地向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官道上方,一棵足有十丈高的冷杉树冠深处。
一双冰冷、平静得没有半点人类温度的眼睛,正透过密密麻麻的松针,死死锁定了那道在风雪中穿行的小小灰影。
郑毅蹲在粗壮的树杈上,黑色的劲装与昏暗的天色完美融为一体,漫天的冰雪落在他肩头,竟没有融化半分,整个人宛如一座在风雪中屹立了千百年的铁雕。
他看着常贵滚落车底,看着那头骡子拐进山间偏道,嘴角缓缓扯开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孙茂才啊孙茂才,你这只老狐狸,果然没让老子失望。”
郑毅单手轻轻一按树干,整个人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黑色苍鹰,自十丈高的树冠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脚尖在积雪上微微一点,借着灌木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头青泥骡子的身后。
风雪越来越大。
铅灰色的天穹彻底暗了下来,如同一口巨大的铁锅,沉沉地扣在江南水乡的原野上。
十里铺位于嘉兴城北,早年间是大齐太祖皇帝南巡时驻跸之所,后来年久失修,驿道改线,这地方便彻底荒废了下来。
原野上枯草齐膝,残雪没胫。
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半边泥瓦屋顶早已坍塌,残存的断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葛藤,在如刀的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咽泣声,宛如恶鬼夜哭。
庙门早已烂得只剩下半截门槛,斜斜地倒在杂草堆里。
破庙深处,原本供奉山神泥塑的供桌后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而昏黄的火光。
常贵翻身跳下骡子,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庙门。
“噗通!”
他在满是瓦砾和碎骨的烂泥地上滑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撞在半截残碑上,门牙磕出血来,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那面冰冷的狼头铁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颤声尖叫道:“大汗的雄鹰在风雪中巡视!乌尔汗大人!是我!湖州孙府的常贵!火烧眉毛了!”
破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北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呼啸声,没有任何回应。
常贵跪在冰冷的碎石烂泥里,冻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棂往里看去。
供桌旁边,燃着一个小巧的精铁炭盆,里面烧的赫然是塞外行军专用的无烟马粪饼与无烟坚炭。
炭火微微泛红,将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
那人盘腿坐在一张厚重的灰狼皮褥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用整张黄羊皮硝制的皮袄,敞着怀,露出毛茸茸如铁板般的胸膛,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十几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头发编成了十几根粗细不一的小辫,垂在脑后,眼眶深陷,鼻梁高耸如鹰钩,两撇浓密的黄褐胡须垂到嘴角,手中握着一柄不足一尺长的纯银弯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割着一块烤得焦黑冒油的半生马肉。
这人正是北狄狼骑正白旗副统领,也是此次潜入江南督办大批军需的真正主使——乌尔汗。
在乌尔汗身后的阴影里,还悄无声息地立着两名身形精悍的黑衣汉子,两人腰间各跨着两柄异族重弯刀,眼神冰冷死寂,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慌什么。”
乌尔汗没有抬头,手中的银刀精准地将一块带血的筋头肉切下,扔进嘴里大嚼起来,油脂顺着胡须滴落在羊皮袄上,咀嚼骨头的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孙茂才这只南方的肥猪,胆子比草原上的沙鼠还要小。”乌尔汗咽下生肉,用塞外口音极其浓重的官话冷冷说道,“黑竹岭的事情,办砸了?”
常贵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石地上,磕得鲜血长流:“回……回大人的话!全砸了!黑竹岭派去的三十名狼骑兄弟……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当啷!”
乌尔汗手中的纯银弯刀猛地钉在身前厚重的松木托盘上,刀身入木三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鸣!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狼目霍然抬起,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嗜血的凶光:“三十个身经百战的草原勇士,带着大黄弩,在密林里伏击几个商人和十几个护院,全死了?!”
“是太湖平寇团练的郑毅!”常贵带着哭腔喊道,“那根本不是人!那是关外杀神转世的活阎王!他提着咱们三十位兄弟的人头,直接砸进了落梅山庄的赏梅宴里!李万山和赵显之全吓破了胆,当场倒戈!李万山那老不死的,已经把南湖码头和大夹板船的底细全告诉郑毅了!”
站在阴影里的两名黑衣死士脸色骤变,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乌尔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粗犷凶狠的脸上横肉抽搐,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沉的暴怒与忌惮:“郑毅……又是这个大齐的丧门星!当年雁门关外,斩杀我大汗亲军十二名千户的,就是这柄雁翎刀!沈照死在他手里,如今他又来坏大汗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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