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灭国之计
林远一番冷静剖析，让周虎稍微冷静了一些。
毕竟他也知道，林远没有说假话，都是基于事实在分析。
如今宁军底蕴尚浅，凉州也经不起一场全力大战。
硬碰肃王三十万雄兵，的确也纯属是以卵击石。
忍着火气，周虎沉声道：“那贤弟打算如何应对？总不能真的俯首称臣，做他人藩属，岁岁仰人鼻息吧？”
林远摇摇头：“为什么不呢？做戏就要做全套。”
“大哥，我建议，即刻拟书回应肃王，就说我凉州愿主动割让边境四县沃土，划归肃王辖下；每年奉上岁贡白银五十万两，绸缎珍宝无数，年年足额纳贡，以示恭顺。”
“同时全面开放凉州所有关口，撤除商贸壁垒，允许肃王麾下所有商贾，自由出入凉州全境通商贸易，全程免税优待。”
“什么？！这........”周虎微微一愣，没想到林远竟是打算如此大幅度退让，只是刚要开口，林远摆摆手，打断了他，然后继续开口说道：
“唯一的条件，便是我凉州的官营白糖，官储粮食，能够全面进入肃王所辖青，幽，冀三州市场，自由售卖，不受限制。”
“当然，白糖，粮食贸易所得的利润，我凉州自愿分出三成，尽数上缴肃王府，作为岁贡之外的红利供奉.........”
此话一出，周虎脸都绿了。
一脸的难以置信。
要不是他跟林远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怕是都要怀疑林远是肃王派到自己身边的奸细了。
周虎沉声说道：
“贤弟！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事儿，万万不可！你这是彻头彻尾的资敌！是自断臂膀，长他人志气！”
“白糖的暴利，无人比我们更清楚！这是我凉州独有的聚宝之业，一本万利，堪比私开金山！”
“肃王坐拥三州千万人口，市场广袤无边，一旦我们的白糖彻底铺开，风靡三州，每年产出的利润必然是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肃王本就兵多将广，底蕴雄厚，如今我们还要白白分出三成红利拱手送人，源源不断为肃王输血？这是哪儿来的道理！肃王要是再得了这笔钱财充盈国库，供养军队，国力岂不是必将暴涨数倍了？！届时肃王越发势大，我们只会愈发被动，再无翻身之机啊！”
周虎心急如焚，只觉林远今日太过隐忍退让，甚至糊涂短视，全然是养虎为患。
一时间，帐中气氛很是凝重。
但与周虎的满心忧虑不同，林远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深邃冰冷的笑意，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急躁的周虎，轻声反问：“大哥，你且告诉我，天下万民，诸侯基业，民生之本，究竟是什么？”
周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答道：“自然是粮食！农为天下之本，粮为万民之命！任何诸侯势力，根基皆在耕地粮草，无粮则无民，无民则无兵，无兵则霸业崩塌！”
“说得没错。”
林远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随后，这才缓缓道出自己对肃王百般退让背后，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可你忘了，种粮，是天底下最苦，最累，利润最微薄的营生。”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终年辛劳，一亩薄田所得寥寥无几，仅够糊口勉强度日。”
“可我凉州白糖不同，质地精纯，口感绝佳，是世家权贵，市井百姓人人追捧的奢品，暴利滔天，回本迅速，只要卖出去，轻松获利百倍千倍。”
“大哥，你试想，当平价优质，花样繁多的凉州白糖，彻底席卷肃王三州之地，传遍千家万户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周虎眉头紧锁，下意识沉思，但思考了许久，却依旧摸不透关键。
林远看他确实想不明白，这才缓缓解释道：
“人心逐利，天下同理。”
“肃王治下千万百姓，无数农户，眼见种粮终年劳苦却获利微薄，而种植甜菜，供给我凉州制糖，便能轻松暴富，十倍增收。”
“不用半年，三州之内，必然有无数农户舍弃粮田，铲除粮苗，大面积改种甜菜！”
“到时候，良田万顷却不再种粮，尽数沦为经济作物田地，肃王三州本土粮食产量，必然断崖式暴跌！”
周虎心神巨震，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嗅到了刺骨的凶险。
“等到三州耕地大半改种甜菜，本土粮产空虚，粮草储备逐年耗尽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际。”
“届时我凉州官仓充盈，粮如山积，我们完全可以与用极低的市价，向三州全境倾销我们的平价粮食。”
“这样一来，势必能彻底打垮三州残存的粮价，进一步压缩种粮利润，让仅剩的种粮农户彻底无利可图，尽数放弃耕种！”
“不出三年，肃王三州之地，无人种粮，无田产粮，全境依赖我凉州外销粮草续命！”
林远语气愈发淡漠，透露出来的布局，却愈发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心凉不已。
随后，林远也是骤然冷笑，道出最终的绝杀底牌：
“到那时候，他肃王手握三十万精锐又如何？坐拥三州沃土又如何？”
“他的兵马要吃粮，他的千万百姓要活命！”
“我凉州只需要抬一手粮价，他三州万民便会怨声载道，朝野动荡。若是我凉州断一日粮草，三州全境军民就要饿肚子。要是我们彻底断了他的粮，那么他三州之地必将饥荒四起，人心溃散！”
“到那时候，他的民生根基，农耕命脉，国运根本，可以说，将被我们尽数攥在掌心之中！”
“无需一兵一卒血战，不用耗费半分军费，我们便可悄无声息蚕食他的基业，锁死他的国运。任他雄兵三十万，最终也只能沦为我们砧板鱼肉，束手待宰！”
林远的话语，对周虎而言，简直是振聋发聩，句句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周虎浑身都是剧震，后背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通体冰凉！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懂林远的可怕布局。
哪里是资敌？
哪里是示弱苟活？
这是温水煮蛙，以商蚀国，润物无声的灭国大计！
今日割地，送钱，让利，分红，看似卑微臣服，自取其辱，实则是用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换取渗透三州，掏空敌国根基的绝佳机会。
以暴利白糖乱其农耕，以平价粮食控其民生，以商贸贸易锁其国运！
短短一纸求和盟约，便将雄霸北方的肃王，死死套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虎良久无言，心中只剩无尽震撼与敬佩。
他从来没有想过，灭敌之国，除了刀兵相向，还能用这种手段，而这种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如果不是林远解释，他怕是苦想十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贤弟.........是我目光短浅，看不懂这等惊天谋略！先前实在是误会你了.........”
周虎长叹一声，心悦诚服的说道。
林远淡淡摆手，眸光望向北方三州方向，神色漠然：“乱世争霸，刀兵相见是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而且，身为一言能定百万户生死的统领，面对大是大非时，一定不能意气用事，因为这样一来，一旦出现什么失误，那就是灾难性的。”
“他肃王想凭强权欺压我们，我们又刚好不是他的对手，那我们便顺他心意，俯首示弱一下又有何妨？这样可谓是一举多得，不但能让肃王骄纵自大，放松警惕，也能保全我们自己的实力，让我们有更多的发展机会。”
“待到肃王粮尽民疲，根基溃烂之日，便是我宁军东进，尽收三州，踏平北方之时...........”
周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即刻召见肃王使者，拟写和约，送往肃王府！”
肃王使者拿到和约后，立刻便带着割地文书与岁贡清单，昼夜不停赶回了肃王府。
.........
“这是凉州那帮蛮子的和约文书，诸位爱卿都看完了吧？以为如何？”
肃王府。
正殿。
雄踞北方三州的肃王萧烨，此刻正慵懒的坐盘龙王座之上，一身王袍威严逼人。
他年纪不过四十有余，半生戎马，坐拥青，幽，冀三州，手握三十万精锐，雄霸北方半壁江山，正是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时候。
此前他听闻凉州林远异军突起，短短时间覆灭张石坚，一统凉州，手段凌厉，战绩惊人，心中尚且留存几分忌惮。
在各路诸侯的情报里，林远算是乱世新生代里最亮眼，最有城府的一号人物，不容小觑。
故而此次施压逼降之前，萧烨原本还做好了凉州死战，僵持对峙，拉锯消耗的准备，甚至暗中调遣边境兵马，以防林远暗藏后手，骤然发难。
可当凉州认怂的文书送回来，萧烨逐行看完后，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殆尽。
割四县沃土，年年重金纳贡，全境开放通商，三成利润奉上……
字字句句可以说全是退让，全是臣服，全是卑微顺从。
这让萧烨一时间都愣了片刻，随即轻蔑起来。
而此时，看完了文书的一众大臣，也全都哄笑起来，笑声充斥整座大殿，满是轻蔑与傲慢。
“哈哈哈！我还当这崛起凉州的林远是什么绝世枭雄，原来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畏威怯战的鼠辈！”
“看来关于这个林远的传言，属于是夸大其词了，此人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王上威名滔天，这凉州蛮子显然是被王上给吓破了胆.........”
群臣吹捧。
肃王心情也是愈发的愉悦。
之前对林远的那一丝忌惮，一丝慎重，在此刻，也算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在他看来，林远一统凉州，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跟张石坚属于是臭棋篓子在捉对厮杀了，完全是张石坚太无能，加上太倒霉，林远才能险胜。
真遇到他这种坐拥三州，底蕴数十年的老牌雄主，瞬间就被吓破了胆，不战自屈。
从此刻起，萧烨心底彻底没将林远当成同级对手，只当是一个侥幸割据一方，只会苟且求生的弱小藩镇。
一旁文武群臣也是继续吹捧，也纷纷附和嬉笑。
而一片喧闹声中，萧烨也把目光扫到了和约文书的最后，看到了林远唯一的诉求。
——希望凉州白糖和粮食进入三州市场，如果能成，便愿意把所得利润的三成，上交给王府。
看到这里，萧烨又是一声嗤笑，满脸不屑，眼中尽是俯视蝼蚁般的慵懒。
“哦？这点小家当，也想入我三州市场做生意？”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青幽冀三州地大物博，商贾云集，物产丰盛，什么奇货没有？
区区凉州白糖，寻常粮食，不过是边角小利，市井薄财。
三州疆域辽阔，人口千万，市场庞大无比，任由凉州售卖，能挣得几个银子？
无非是落败小诸侯，想借着臣服的机会，在自己地界里讨点小钱，捞点薄利，勉强养兵糊口罢了。
“真是可怜。”萧烨淡淡摇头，语气极尽轻蔑。
他坐拥三州赋税，千万人口，三十万甲兵，岁入千万计，根本看不上这点商贸零碎利润。
更何况林远还主动献上三成红利，等于白白给他送钱。
既割地，又送钱，还俯首称臣，只求一点市井贸易的活路。
如此卑微恳求，在萧烨眼中，根本毫无威胁，反倒显得格外可笑。
“罢了。”
萧烨随意摆手，一脸施舍般的姿态，慵懒开口：
“本王怜他凉州贫瘠，谋生不易。”
“准许凉州白糖，粮食全数准入我三州地界自由贸易。”
“三成红利按时上缴，孤便允他这苟全之道。”
在他看来，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
让林远靠着三州庞大市场赚点碎银，年年给他进贡，既能彰显自己的霸主威仪，又能白拿一笔固定红利，百利而无一害。
“传令边关，撤去商贸禁令，开放所有关口，任由凉州粮糖货物入境通行，不得阻拦。”
肃王提笔，落印，潇洒盖下王玺。
他还不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广袤富饶的三州沃土，千万民生根基，三十万大军命脉，已经悄无声息的落入了林远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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