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想吃肉


时间一日日推移,可永阳城外的绞杀,从未停歇。

  林远的战术阴狠且无解。

  完全不给任何机会。

  原本追随卫承死战的忠心残部,日复一日,被一点点蚕食,一点点耗空。

  起初尚有万余精锐死士愿意听令列阵,死守城墙。

  三日之后,只剩五万。

  五日之后,不足两万。

  直到半个月后,城中粮草早已断绝,士卒们饿得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原本悍勇无双的肃藩精锐,早已被无休止的围困,饥饿,疲惫,绝望,磨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整座永阳城,彻底沦为一座死气沉沉的困冢。

  卫承依旧身披残破重甲,日日巡守城墙,不眠不休。

  他嗓子早已吼得嘶哑充血,双目布满猩红血丝,双手虎口崩裂,刀身沾满自己人与敌军的鲜血。

  他拼尽一切想要稳住军心,收拢残卒,固守待变,可大势倾颓,人力终究难挽天倾。

  麾下最后的一万多名士卒,在宁军连绵不绝的压迫之下,也在飞速减员。

  又过了好几天。

  黄昏,残阳如血,染红残破城楼。

  宁军再度发起进攻,箭雨覆城,投石轰墙,鼓震天地。

  残存的肃军残兵勉强举刀格挡,身躯摇摇欲坠,连抬手挥刃的力气都已然耗尽。

  一波攻势落幕,城墙上再无站立的士卒。

  寥寥数百残兵,或躺或跪,瘫倒在血泊城墙之上,再也撑不起一丝战力。

  卫承自己也力竭坐在城墙上,悲哀的环顾着四周。

  满目疮痍,尸骸遍地。

  “没了……全都没了……”

  卫承低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戎马一生,征战十余年,守边疆,破敌寇,历经百战,未尝一败。

  他有自信,如果是硬碰硬的厮杀,就算宁军很强,他这十万将士也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林远用兵真的太聪明了,知道正面厮杀会有巨大伤亡,便直接使出了无解计谋。

  不跟对手轰轰烈烈的决战,只是一点点的瓦解对手的军心,蚕食对手的有生战力,一点一点的把对手给磨死,耗死。

  卫承真的觉得自己输得太憋屈,太窝囊了。

  可又无可奈何。

  永阳城头,风声呜咽而过,像是哭泣的声音。

  宁军依旧还在攻城,十万大军最后一点兵力也在不断倒下。

  最终,卫承听到了城门被撞破的声音。

  宁军开始缓缓推进,踏过残破城墙,列队入城。

  刀戈森森,铁甲如潮。

  无数长枪利刃,齐齐对准城楼之上箕踞而坐的卫承。

  有几个士卒上前,想要将他擒拿。

  “哈哈哈,老子堂堂大将,岂容你们这些卑贱之人折辱?”

  卫承抬手,猛地挥刀,逼退了宁军士卒。

  手指握紧早已卷刃的长刀。

  宁军士卒怒目圆睁,几个士卒挺起长枪,便要把卫承乱枪捅死。

  “本将何须你们动手!”

  卫承怒喝一声,自有久居上位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把宁军士卒都给震慑住了,一时间不敢上前。

  然后突然。

  他猛地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用力一拉。

  哐当——

  长刀坠地,清脆刺耳。

  卫承脖颈疯狂的往外飙血,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怒目圆睁。

  身为大将,兵败可以身死,不可屈辱求饶!

  片刻后,随着气力彻底抽干,卫承也终究拄着长刀,气绝身亡。

  宁军将领走来,看着卫承那死也不肯倒下的遗体,轻声道:“倒是一个汉子。只可惜跟错了主子........来人,把他厚葬了.........”

  ..........

  ......

  永阳城破,十万大军覆灭,卫承战死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肃王府。

  传信兵浑身带血,跌扑进殿,声音嘶哑绝望:“王爷!大事不好!永阳大败!十万出征精锐尽数阵亡!卫承将军力竭战死,全军无一生还!”

  短短一句话,字字如惊雷炸响在肃穆大殿之中。

  满堂文武瞬间死寂,人人脸色惨白,浑身冰凉,方才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萧烨端坐王座,身躯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抠进王座扶手,指节瞬间崩得泛白,甚至渗出血丝。

  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

  十万大军。

  竟然,竟然全军覆没了。

  这意味着,面对宁军,他们再也没有了翻盘的希望。

  这一刻,萧烨无比清醒的知道,自己是真穷途末路了。

  他很憋屈。

  真的很憋屈。

  他坐拥三州沃土,有着多年就藩基业,本该雄霸一方,俯瞰群雄,却被一个凉州蛮子给碾压,戏耍,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用尽了各种手段,也都是徒劳,甚至还会败得更惨。

  “为什么会这样?”

  “那林远难道真就智多如妖,不可战胜吗?”

  无尽的压抑,不甘,屈辱,愤恨积压在萧烨的心里。

  他突然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守不住,耗不起,打不赢,逃不掉,那便跟宁军玉石俱焚!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让林远不舒服!

  双输好过单赢!

  一念至此,萧烨原本惨白呆滞的面容,骤然涌上一抹狰狞赤红,眼底盛满暴戾疯狂以及决绝。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癫狂的怒笑,笑声苍凉又狠厉,响彻整座大殿。

  “好好好……好一个林远!!”

  “好会算计,好会拿捏啊!好得很呐!将本王戏耍于股掌之间!”

  他豁然起身,衣袖狠狠一甩,周身戾气暴涨,再无半分高位者的沉稳气度,只剩癫狂。

  “诸位爱卿!”

  萧烨目光猩红,扫过满堂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声线铿锵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死志:

  “事到如今,大势已去,我等皆知!”

  “只要林远大军压境,三州覆灭,只在旦夕!”

  满堂文武身躯颤抖,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以为,王爷心灰意冷,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土出逃。

  可下一刻,萧烨厉声咆哮,掷地有声!

  “但!本王不降!不逃!不退!”

  “林远想夺我基业,吞我疆土,成他霸业?”

  “休想轻轻松松!”

  “传令全境!”

  “即刻起,三州全境,全民死守,寸土必争!”

  “征召所有青壮,民夫,护卫,衙役,凡能执戈者,尽数披甲守城!”

  “所有城关,所有郡县,所有壁垒,尽数布防!”

  “清空府库所有粮草,军械,甲胄,全数下发军民!”

  “放弃所有周旋,所有退路,所有苟活念想!”

  “林远要吞我三州?便让他用累累尸骨,用惨重伤亡来换!”

  “此战!不求胜,不求活!只求玉石俱焚,血债血偿!”

  决绝的军令,带着疯戾的死志,响彻王府。

  他不再算计利弊,不再考量得失,不再妄想翻盘。

  他彻底豁出去了。

  既然从头到尾都被林远压得喘不过气,憋屈至极,那便在覆灭之前,引爆所有残余力量,化作一头濒死的凶兽,狠狠撕咬对手一口。

  宁军战力再强,谋略再绝,大势再盛,终究是人。

  百万大军攻城,直面全境死守,人人拼命,无人生还的疯狂反扑,必然尸山血海,伤亡惨重。

  是的,他是输定了。

  但他绝不会让林远赢得体面,赢得轻松!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看着状若疯魔,决绝死守的王爷,心底都生出了寒意。

  萧烨,莫不是被林远气疯了?

  他们盘算着回去就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萧烨想死,他们可不想死。

  然而,萧烨下一秒说出的话,便让他们彻底绝望了。

  “诸位,接下来的日子,就不要离开王府了,我们君臣共赴国难,如何?”

  语气是带着商量意思的,可行为却完全不打算商量,因为萧烨话音一落,顿时,王府亲卫便冒了出来,直接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萧烨冷着脸说道:“从今天开始,诸位依旧各司其职,若是让本王发现谁有异心,杀无赦!”

  群臣全都瘫坐在地。

  疯了。

  萧烨已经疯了。

  他知道,自己身为一方诸侯,就算逃也逃不掉。

  不是被宁军抓走羞辱,便是被其他诸侯抓住,生不如死,所以干脆逼着所有人跟他一起去死。

  而群臣对此毫无办法,想反抗,这里可是肃王府,萧烨有亲卫保护,他们哪儿是亲卫的对手?只能认命。

  只能跟着萧烨一起,在死前疯魔一把了........

  萧烨那玉石俱焚的诏令当然不可能直接传下去,真正被传下去的王命虽然也是要让全军死战,但会让人感觉很冷静,很理智,最关键的是,萧烨还承诺了,劣势很快就会被抹平,缺粮缺人的问题,也很快就会被解决。

  同时,萧烨还颁布了军功爵位制。

  杀敌越多,立功越大,能获得的奖赏也越丰厚。

  哪怕是平民,只要有杀敌之功,也能获赏,获封。

  一时间,整个三州之地都沸腾了。

  这可是难得的逆天改命的机会,所有底层老百姓,以及底层的士卒,全都疯了一般的开始备战。

  西境。

  天门关。

  天门关乃是肃境的西部门户,直面宁军。

  山势险峻,城关陡峭,易守难攻,扼守唯一入境要道。

  光是这天门关,萧烨就放了两万守军,还有数十万的青壮民夫,严令诸将,只守不战,龟缩城关,哪怕敌人把脖子伸到自己刀下了,也不许一人一马踏出关门半步。

  而天门关的守军也知道,宁军强悍,出城就会死,唯有死守坚城,依托天险壁垒,方能拖延时日,消耗宁军。

  一时间,天门关城门紧锁,吊桥高挂,箭矢上垛,滚石热油齐备。

  任凭关外宁军列阵如山,旌旗蔽日,关内肃军依旧死死龟缩,岿然不动,半点破绽不露。

  宁军前锋数次尝试强攻仰攻,皆被城头密集滚石箭雨击退。

  山势险峻,壁垒坚固,敌军死守拼命,强行硬冲只会徒增大量伤亡,得不偿失。

  前线将领屡屡急报,请命强攻破关。

  林远坐镇中军大营,看过军情禀报,神色淡然,当即按住所有强攻指令。

  “不必硬打。”

  “萧烨已是穷途末路,残兵死守,靠的就是天险苟延残喘。”

  “他敢缩在关内,是自认战力不如,不敢野战。但他耗不起。”

  “三州经济早已崩盘,全境缺粮日久,天门关守军更是粮草紧缺,半饥半饱,早已断了足额供给。”

  “饥饿,疲惫,绝望,是此刻天门关守军最大的破绽。”

  “硬攻破关,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所以,得攻心诱敌,方能以最小的代价破局,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远随后便定下计策:

  “第一,全军每日列阵关下,日夜轮番叫骂,挑衅激将,辱其军心,乱其心志,逼其躁怒。”

  “第二,大营明火起灶,三餐不断,顿顿炖肉烹油,蒸粮熬汤,烟火大起,香气外放,刻意让关内守军尽数闻见。”

  “第三,主力适度后撤,收拢阵型,故意露出营防松散,士卒懈怠的破绽,佯装连日攻坚疲惫,军心倦怠。”

  “第四,暗中备好掺了秘制迷药的干粮肉粮,藏于前沿辎重营,静待敌军上钩。”

  军令一出,前线立刻依计行事。

  白日,数千宁军士卒列阵关下,声浪震天,轮番叫骂。

  骂萧烨穷途末路,如鼠辈一般,只知苟存。

  骂关内守军缩头乌龟,不敢接战。

  骂其空持天险,全无血性,只敢躲在城中挨饿等死。

  污言激语层层叠加,日日不休,时时不止。

  城头守军听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个个怒火攻心,躁怒难平,好几次险些忍不住带兵出关厮杀,皆被主将拼死压下。

  可辱骂尚能忍,扑鼻肉香,难忍至极。

  连日来,关外大营炊烟滚滚,肉香浩荡。

  牛肉,羊肉,猪肉轮番炖煮,白面大馍,精米热汤源源不断。

  浓郁的油脂香气,熟食香味顺着山风,一阵阵,一股股,尽数飘入高耸城关之内。

  一开始关内守军还能忍得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粮食见底,别说吃肉了,就是吃饭都成了问题。

  每日只能分到半块粗粮硬饼,一勺稀粥,饥肠辘辘,腹中空空,个个面黄肌瘦,体力透支,日日忍受饥饿折磨。

  而他们在吃猪食的时候,关外的宁军却在唱着歌,吃着肉,空气中的肉香味馋得他们是口水直流。

  巨大的落差感,几乎击溃了大半守军的意志。

  “他妈的,好香.........”

  带队巡逻的副将盯着关外宁军军营,喉咙一阵滚动。

  他闭着眼,用力闻了闻。

  “将军,是炖肉,烤肉,炒肉,还有白面馍.........”

  一旁的天门关主将捏了捏拳头,也咽了一口唾沫,随后骂道:“闻出肉味也就算了,白面膜也闻得出来?老子看你就是馋嘴了!德行!”

  说着一脚踹在副将屁股上。

  副将委屈道:“将军,他们顿顿吃肉饱腹,我们日日挨饿等死.......凭什么!我们死守城关,浴血拼命,可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啊?”

  “就是,说好的马上就能把粮草送来,可这都多久了?别说一粒粮了,就是一根草也没看到啊.........”

  副将这一发话,后面跟着的巡逻士卒们,也怨言四起。

  一时间军心浮动,人人躁动。

  主将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都叽叽歪歪什么!行了,等老子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去宁军那里搞点吃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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