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裘德考
起初,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巴乃可以变得这么热闹。
太热闹了。
越野车的轮胎在羊角湖边的泥地上轧出两道深沟,引擎熄火后,周遭的喧闹声立刻涌进车厢。
羊角湖湖边的平地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黄色和军绿色的防水布连成一片。
几台柴油发电机在营地边缘轰隆隆地运转,排出的废气混在湿热的空气里,有点呛人。
胖子一边往窗外头望,还在一边吐槽说这简直是污染环境来的。
穿梭在帐篷间的人很多,感觉整个寨子的人都被动员起来了。
当地的向导背着竹篓,穿着作战服的外籍雇佣兵在清点装备箱。
营地最中心的位置,立着一顶面积巨大的主帐篷,门帘垂得很低,外面站着两个守卫。
张意澜推开车门下来。
霍秀秀从另一侧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她的视线在湖边的营地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胖子走到车头,伸手拍了拍引擎盖,发出一阵响亮的砰砰声。
“嚯,这排场。”胖子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顶巨大的主帐篷,
“那是……嘶,裘德考这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跑这十万大山里来折腾。这是把整个养老院的保安都带过来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背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走到张意澜身侧停下。
他的视线越过营地,落在羊角湖对面的山脊上。
霍家的伙计开始从后面的车上卸行李。
霍仙姑坐在车里没有下来,霍秀秀正在和伙计交代扎营的位置,刻意避开了裘德考队伍的核心区域。
“现在这里搞的和菜市场一样,你说是不是,小哥。”胖子说。
但张起灵没出声。
这时候,营地那边有了动静。
阿宁从那顶巨大的主帐篷里走出来。
她穿着黑色的皮质战术背心和紧身长裤,短发被汗水贴在脸颊边。
张意澜看着她侧头听旁边的雇佣兵说了句什么。
阿宁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张意澜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她没有看在场的霍家人,也没有看胖子和张起灵,视线越过所有人,准确地锁定在张意澜身上。
张起灵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车头和阿宁之间。
胖子也停下拍引擎盖的动作,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抬,身体重心转移到右腿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相当刻意的物理屏障。
阿宁在距离张起灵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真皮相册。
“让一下。”阿宁看着张起灵。
“有事说事。”
胖子抢在小哥前面开口,“这儿荒山野岭的,咱们现在处于敌对组织,你们不请自来,还想套近乎?”
阿宁没有理会胖子。
她绕开人,走到张意澜面前,抬手把那本黑色的真皮相册递了过来。
张意澜垂下视线。
相册的皮面很新,边缘压着金线。
她没有立刻接。
“之前说好了,我给你的。”阿宁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但语气里压着一丝极力控制的笑意。
哦,是送房产证来了……
张意澜伸出手。
白皙的手指扣住相册边缘,把那本厚重的东西接了过来。
皮革的触感微凉。她单手托住底端,另一只手翻开封面。
铜版纸的内页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第一页是一张高清的建筑全景图。
那是一栋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私人车道。
照片下方附着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地段、占地面积、配套设施,以及一串带有多个零的当前估值数字。
张意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手指捏住页角,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套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大平层公寓,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同样的,下方附着详细的产权信息和价值评估。
第三页,第四页。
全都是不同地段、不同风格的顶级房产。
每一处房价都高的要死,这还是精装修过的。
张意澜心说这也太土豪了吧。
胖子凑过脑袋,视线落在相册上。
就看着张意澜翻页翻了几秒,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我滴个乖乖……”胖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肉都在抖,“这什么情况?售楼处开到羊角湖边上来了?”
胖子盯着房子下面的零,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他转头看向阿宁,又看看张意澜。
“你喜欢哪一个?”阿宁开口,“我把合同也带来了。”
张意澜垂着视线,目光在翻开的那页市中心大平层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阿宁。
“暂时挑不出来。”张意澜开口,语气平稳,陈述着一个事实。
阿宁的手臂在半空中稳稳地举着,没有收回。她看着张意澜的眼睛,确认这句话里没有推脱或者讨价还价的成分,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挑不出来慢慢挑。”阿宁说,“在那之前,我们老板有点事情,想见见你们可以么?”
张意澜身后,越野车的车门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霍仙姑从车后座下来了。
她穿着那身素净的旗袍,脚踩着平底布鞋,踩在巴乃湿软的泥地上。
霍秀秀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老太太推开孙女的手,径直走到张意澜身侧。
“你老板是?”霍仙姑看着阿宁,声音不大。
阿宁站直身体,视线在霍仙姑脸上扫过:“他的英文名是Cox Hendry,中文叫裘德考,想必霍当家听过。”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霍仙姑眯了眯眼:“裘德考……哼,当年骗走吴老狗战国帛书,又反手向上面举报土夫子的那个外国人?”
阿宁只是微笑。
“几位,来聊聊吧。”阿宁没有理会周围的敌意,继续对张意澜说,“也许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张意澜转头看向霍仙姑。
老太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裘德考既然已经把营地扎到了羊角湖边,避开是不可能的。
“走。”张意澜收回视线,迈开步子。
阿宁转身在前面带路。
营地里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雇佣兵们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跟随着这群人移动。
主帐篷的门帘被两个守卫掀开。
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的温度被空调打得很低,与外面的湿热形成强烈的反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医用酒精和抗生素的味道,掩盖了属于老年人的那种特有的腐朽气味。
帐篷中央铺着防潮垫,几台复杂的医疗仪器靠墙摆放,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浪线,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裘德考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他太老了。
老到皮肤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蜡纸,紧紧贴在头骨上,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手背上连着输液针,几根导线从他的病号服领口延伸出来,连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听到脚步声,裘德考浑浊的眼球缓慢地转动,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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