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谈话
“你们来了。”
裘德考开口。
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但声音很哑,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
这就是裘德考。
一个活了九十多岁,耗尽一生追寻长生的秘密,现在却只能靠现代医学仪器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
张意澜站在床边的。
裘德考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在张意澜脸上停留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向霍仙姑。
“老朋友。”裘德考开口。
霍仙姑没有客套,脊背挺得笔直:“你费这么大劲过来,是查到了什么?”
裘德考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旁边的一张折叠桌。
桌子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三维地形图。
阿宁走过去,把那叠地形图拿起来,递给张意澜和霍仙姑。
“这是我们用声纳和地质探测设备对这座山体进行的扫描数据。”
裘德考的呼吸机发出“嘶嘶”的声响,“我们的人进不去,但设备进去了。”
张意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勾勒出山体内部的结构。
在密集的等高线和岩层剖面图中间,有一大片红色的异常区域。
霍仙姑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重新盯住裘德考:“你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想要的?”
裘德考靠在枕头上,胸腔艰难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霍仙姑,并没有答她的话:“我们的那些资料可以给你们。作为交换,如果你们进入古楼,我希望你们能和我们共享从古楼里带出来的东西。”
帐篷里安静下来。
张意澜站在一边,上上下下地扫了扫裘德考。
这位已经可以说是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人家,跑到这里来的目的显然不是很简单。
霍仙姑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蔑视的目光看向裘德考:“可以,我答应你。”
裘德考微微偏过头,示意阿宁开始。
阿宁走到折叠桌旁,敲了敲其中一台电脑的键盘。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特定的角度。
“看这里。”裘德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的山体中,有一条巨大的空腔。四周全都是玉矿。”
张意澜看着屏幕。
那个空腔的体积大得惊人,几乎掏空了半座山。
“但是,玉矿里那些被称为密洛陀的东西,似乎都消失了。”裘德考继续说。
张起灵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听到“密洛陀”三个字,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无需多言。】小黑自豪道,【之前晚上的那几个小时可不是白忙活的。】
“不仅如此。”
裘德考干咳了两声,旁边的医疗人员立刻上前查看他的监护仪,被他挥手退开。“我的团队在分析回波数据时发现,在那个空腔的最底下……”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攒力气。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下面应该还有什么东西。”裘德考终于把话说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睛里却染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觉得会是什么?”张意澜问他。
裘德考看了过来。
“你是……你是……”他看着她,“阿宁嘴里那位,张意澜?”
“是。”张意澜点点头。
“那,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裘德考道,“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出去。”
张意澜身后的胖子一下子炸了:“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吗?就一定要单独说?万一你嘎嘣一下死这了我们澜崽找谁说理去?”
“我不会死的……”裘德考还认真地回了胖子,“我还能坚持。”
“哎呦老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蹬腿这是说不准的事……不是你说坚持就能坚持的。”胖子快跳起来了,“别到时候来讹人啊!”
“你不想听也可以。”裘德考不理胖子,依旧看着张意澜,“但是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张意澜定定地看着裘德考,从这人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狂热和笃定。
“那我就听听看。”张意澜说。
她的这句话落下来,其他人也没话说了,霍仙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胖子拉着张起灵,依依不舍地看了张意澜好几眼。
“要是这老头要蹬腿了你千万跑快一点啊。”胖子拍拍她的肩膀。
“放心。”张意澜说。
要跑的话,到时候裘德考的速度未必有她快。
胖子出去了,阿宁也带着一伙医疗人员出去了。
“现在没有人了。”张意澜说。
裘德考轻轻点点头:“我想你应该和当年老九门的那些人,关系特别好吧。”
“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张意澜问。
“在我从那个叫吴老狗的人手里拿到鲁黄帛之前,我就听他念过你的名字。”裘德考说,“当然,不止是他,你在这些盗墓贼嘴里,似乎是一个传奇。”
“很显然,有点夸张。”张意澜说。
“不……不……直到你刚刚站在我的面前,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你。”
裘德考轻轻摇摇头,“但你确实是一个传奇,我当时旁敲侧击地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从而产生了一些,对于长生和张家人的兴趣。”
裘德考继续说:“你认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可不可以做到像你一样长生?”
像谁一样?
我吗?
张意澜心说自己倒也没那么长生吧,要是真长生她还得辛辛苦苦去做副本吗?
现买墓地都来不及啊。
“你觉得你可以做到?”张意澜问。
“我不确定,但是这是我一辈子的事业。”裘德考说,“就像这一次,虽然很艰难,但我来到了这里。”
然后,张意澜听见裘德考的声音像是陷入了某种迷幻的状态:
“我从一些人那里知道了一样消息,中国的地下龙脉是活着的。
并且它似乎和某些人有着特定的联系,我猜那‘某些人’就是张家人。
张家人在这一方面似乎也有着特殊的嗅觉——在广西十万大山的这一支地下龙脉,被这里的古瑶人称作‘密洛陀’。”
“他们尊‘密洛陀’为女神。”
——
裘德考的胸腔缓慢地起伏。
他抬起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弱地摆动了一下。
“布努瑶族。”
裘德考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的杂音,“这里的原住民。”
“在他们的神话里,密洛陀孕育了万物。她不是神像,不是图腾。她就在这座山里,山体是她的子宫,玉矿是她的羊水。”
在当地瑶人分支布努瑶的语言里,“密”是母亲的意思,“洛陀”则是古老的意思。
密洛陀是创造天地、造人的仁慈始祖女神,是布努瑶的创世始母神。
在当地,甚至有传唱《密洛陀》史诗。
帐篷顶部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电流不稳导致的暗光在裘德考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更深的阴影。
张意澜看着他。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听神话故事时的好奇。
“你的意思是。”张意澜开口,“张家古楼底下,很可能就是这样一条龙脉。”
裘德考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干瘪的脸颊肌肉扯动,露出一个笑容。
“是的,并且……”裘德考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认为,这条龙脉能够赋予人长生。”
长生。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频率稍微加快了一点,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张意澜垂下眼睛,她的视线从裘德考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台滴滴作响的监护仪上。
“但是目前。”
裘德考的胸膛剧烈起伏,把后半句话说完,“没有人能真的下到龙脉当中。”
那当然。
张意澜在心里说。
如果底下真的是龙脉的话,就算是张家人,下去的那一秒就会开始阿巴阿巴失智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停下手指的敲击动作,重新把视线移回裘德考脸上。
“所以。”张意澜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的人进不去,那我们也一样,进不去的。”
裘德考闭上眼睛,他的体力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不,我暂且认为,你们是有机会的。”他说,“只要你们愿意和我分享你们的成果,只要我还能坚持……”
这时候,张意澜其实还真挺想引用胖子的话——自己要蹬腿的时候想坚持住那应该是非常难的。
裘德考老爷爷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该吃吃该喝喝,最好再抽空考虑一下盖怎么分配分配遗产。
“那我祝你成功。”张意澜真诚道。
“上帝会保佑我的。”裘德考说。
这种时候求上帝应该是没用的吧……
张意澜带着那一大卷山体扫描图走出帐篷的时候,在外面等的非常焦灼的胖子围了上来:“四姑娘山那边传过来消息了。”
“怎么样?”张意澜问。
“我们小天真和花爷出手,那当然不会失手了。”胖子说,看着一边的霍家人接过张意澜手里的资料,“我刚刚听霍秀秀和那边外国人沟通说,他们看图估计这边的那个山体空腔应该是有其他入口的,不用直接下水,等会直接找人搜山。”
张意澜点点头,又看见不远处正在和小哥搭话的云彩。
胖子顺着张意澜的目光看过去,又说:“哎呀,最近云彩好像对小哥特别感兴趣。”
“对小哥感兴趣?”张意澜歪歪头。
“嗯呐。”胖子说,“虽然小哥也没搭理人家吧,但是胖爷我还是有点忧伤的。”
——
四川,四姑娘山。
悬崖上的风很大,夹杂着碎雪的冷风顺着岩壁的缝隙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吴邪和解雨臣像两只挂在蜘蛛网上的虫子,蜷缩在那些用钢架和帆布搭建在绝壁上的“巢”里。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在几百米下的山谷里翻涌,除此之外,只有岩钉打入石壁的清脆声音。
这里是几十年前老九门的先辈用命填过的地方,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极了那个吞噬了无数人的西王母宫陨玉,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每一次钻进那些洞穴,都像是在走一趟鬼门关。
洞里堆满了奇怪的陶罐,有的已经破裂,露出里面发黑的人头骨,還有那些缠绕在角落里、遇风就微微飘动的黑色长发。
那是死人的头发。
吴邪第一次看见那些头发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解雨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粉色的冲锋衣在灰白色的岩壁间格外显眼。
“霍老太那边有消息了吗?”吴邪问。
解雨臣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听了一会儿里面的静电噪音,然后松开手,“刚刚联系过。他们已经到了巴乃的羊角湖。裘德考的队伍也在那里。”
吴邪顿了一下:“裘德考?他跑去干嘛?”
“不知道,这老人家九十多高龄,还带了全套的医疗设备。”
解雨臣把对讲机塞回口袋,“不过你不用太担心。霍奶奶带了足够的人手。”
解雨臣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张意澜那张平静的脸,“外国人在那边,讨不到什么便宜。”
吴邪听完之后,重新安静地低下头,“我知道。小哥和胖子也在,出不了大事。我只是觉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觉得,自己被留在了这里,而他们去面对了最核心的危险。
张意澜和张起灵身上的秘密太多,张家古楼对她和小哥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别分心。”
解雨臣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拓片,贴在石壁上比对,“我们这里的进度,直接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进楼。这上面的密码一旦出错,巴乃那边的机关就会彻底锁死,他们把命交到我们手里了。”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你说得对。”吴邪道。
风继续在悬崖间呼啸。
吴邪的视线紧盯着石壁上方的深洞。
但在他视线的边缘,他似乎总是能够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这片雪山的草木香气。
张意澜身上的味道。
吴邪笑了一声,解雨臣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他挥挥手表示没事。
他知道,那是错觉。
现在,他必须集中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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