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都不许听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潮湿山风,将硝烟味冲刷得一干二净。
云南县城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阳光顺着掉漆的绿铁窗棂斜照进来,落在蓝白条纹的病床被单上。
张意澜换上了一身稍微有些宽大的病号服,盘腿坐在床铺正中央。
先前滚烫的体温已经控制住了,但那一头扎眼的白发没转回去,眼珠子还是金色的。
还是王胖子跟医院说她是那个搞“cosplay”的才蒙混过去。
她此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缠着白纱布的指尖一动不动。
左眼下那颗红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整个人摆出了一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认错滑跪姿态。
病床侧前方的木头椅子上,张意延脱去了沾满尘土的外套,只穿一件深色衬衫,手里端着一只医院配发的白底红字搪瓷茶缸。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眼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吊瓶药水滴落的声响,可张意澜脑子里的警报却早就拉响了八百遍。
要命了,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意味着师父正在脑海里检索陈年旧账的目录。
早知道刚才在蚰蜒背上就该直接装晕过去,哪怕躺进重症监护室插两天管子,也比现在清醒着面对三堂会审来得痛快。
“手还疼吗?”张意延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温和。
张意澜赶紧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着,力求表现出十分的乖巧与诚恳:
“不疼了师父,就是擦破点皮,连针都没缝,养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嗯,看来精力确实还很旺盛。”
张意延抿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向她乖乖垂着的发顶:
“既然精神这么好,那我们正好把这几年的账从头理一理。省得你总觉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
来了来了,它真的来了!
张意澜后背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要抵到病号服的纽扣上。
与此同时,病房那扇老旧的木门外头,走廊的阴影里正挤着一排包扎得五花八门的身影。
胖子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整个人半蹲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门板边缘的木框上;
吴邪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拎着一袋刚洗好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脖子伸得老长;
解雨臣抱臂靠着走廊对面的白墙,目光落在门扇上方那块半透明的毛玻璃上;
黑瞎子则大马金刀地歪在长椅扶手边,墨镜后的视线正对着门内;
小哥?
小哥在病床上。
“九岁那年冬天,我出门去访友,留你在家里背《撼龙经》。”
病房里传出张意延不紧不慢的嗓音,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结果我回来一看,书是一页没翻,我放在书房紫檀匣子里的罗盘,倒被你拿螺丝刀拆成了十八块零件。当时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意澜缩了缩肩膀,小声回答:
“保证以后绝不乱动师父的吃饭家伙,专心读书,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好学生。”
张意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十二岁那年暑假,你说学校组织去陕西夏令营,要看兵马俑。
我给你塞了五千块钱,还特意找人给你订了软卧。
结果你倒好,在火车站转手就把票退了,买了一身冲锋衣,跟着一帮山西老西儿钻进了秦岭北麓的汉代陪葬坑。”
门外头,胖子听到这句,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用气音朝着旁边的吴邪比划口型:“好家伙,十二岁就下汉墓?胖爷我十二岁还在胡同里弹玻璃球呢!”
吴邪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眼里同样满是不可思议。
屋里的清算还在继续,时间线一路势如破竹地往前推。
“十四岁寒假,你说去江西看同学,实际上是去景德镇外头的明代窑官墓里摸了一对青花压手杯;
十五岁暑假,跑去河南洛阳,在邙山脚下给一帮半路出家的土夫子看风水点穴,收了人家三万块钱咨询费,回来跟我说是参加奥数比赛拿的奖金。”
张意澜在心里疯狂捂脸。
天爷啊,她当年为了把那三万块钱洗白,还特意去旧书摊买了一摞奥数金牌题库摆在床头装样子。
合着师父当年看着她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的时候,心里全在看猴戏呢!
“师父,我那也是为了把您教的堪舆之术学以致用,实践出真知嘛……”
张意澜试图挣扎一下,抬起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点讨好的笑意,
“而且我每次都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对没有乱碰不干净的东西。”
“你那是没碰吗?你那是嫌墓里的东西不够塞牙缝。”
张意延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十七岁那年夏天,胆子就更大了。连招呼都不打,揣着半块古玉就敢往长沙跑,跟人搭伙下了湘西的元代将军墓。
吴三省那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也敢穿着一身男装在他眼皮子底下混吃混喝半个月,最后还从他手里分走了三成明器。”
门外正在削苹果的吴邪手一抖,整条苹果皮啪嗒一下断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解雨臣和黑瞎子,用嘴型无声地呐喊:三叔?!十七岁?!
解雨臣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了然的笑意,低声用只有门外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早些年听三爷提过一嘴,说在湘西遇到个年纪不大、看风水准得邪门的少年先生,出手利落,要价也黑。
原来那时候就是她。”
病房里,张意澜听到吴三省的名字,知道这页账是彻底翻不过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抱住张意延的一只胳膊,轻轻晃了晃:
“那回真是意外!
我本来就是去凤凰古城玩的,谁知道他们连个分金定穴都搞不明白,再往下挖就要把整个山头的瘴气放出来了。
我那也是日行一善,顺手挽救了老同志嘛。”
张意延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没有抽回来,反而顺势拿过床头的干毛巾,替她擦了擦手腕外侧残留的一点碘伏印子。
“行,就算你十七岁之前是年少贪玩。”
张意延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声音又沉了下去:
“十八岁高考,你自己填志愿报了浙江大学的动物医学系。当时跟我说,打打杀杀没意思,以后想安安静静当个兽医,跟猫狗打交道。
我信了你的邪,把张家那些苦练发丘指的规矩全给你免了,让你安安心心去杭州念书。”
张意澜乖巧点头:
“对啊,我大一大二两年真的特别老实,连杭州城都没怎么出过,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张意延气极反笑,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人家十八岁考上浙江大学是去读圣贤书的,你倒好,晚上支个摊子在寝室楼下给人批八字算桃花。
到大三的时候,整个紫金港校区都知道动物医学系有个看姻缘百发百中的张大师,我之前去杭州看你,路过你们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头的学生还在聊你给人算出了劈腿的前男友。”
门外头,胖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凑到吴邪耳边,压着嗓子感叹道:“我滴个乖乖,澜崽这个老师父气势是真足啊,这账本记得比我铺头的账还细。
不过咱们澜崽也是个人才,学兽医的兼职算桃花,这跨界跨得比劈叉还大!”
张意澜:囧囧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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