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十年
在杭州,吴邪带着张起灵去吃了楼外楼,然后,一路跟着他再次来到了长白山。
天气开始转冷了,长白山的风雪很硬,刮在脸上像刀片子。
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肺里全是冰碴子味。
前方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走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张起灵!”
吴邪喊了一声,声音瞬间被狂风撕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来,也许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种直觉,也许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看着这些人像幽灵一样凭空消失。
就在这时,前方的身影停住了。
张起灵站在一块巨大的避风岩石旁,并没有转身看吴邪,而是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前方风雪中的某个点。
吴邪喘着粗气追上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风雪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冲锋衣,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是张意延。
老人此刻就像一座沉默的界碑,挡在通往雪山之巅的必经之路上。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一头长得惊心动魄的白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吴邪几乎无法在雪地里分辨出那个身影。
那头发太长了,一直垂到了张意延的小腿肚子,惨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族长。”张意延看到张起灵,微微低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极其冷硬,“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她也要跟着你进去。”
吴邪往前踉跄了两步,终于看清了伏在张意延背上的那个人。
是张意澜。
但那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人了。
她闭着眼,脸埋在张意延的颈窝里,露出来的侧脸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发光质感,白得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却看不到一丝血色。
更让吴邪感到惊恐的是,就在那截露出来的苍白脖颈和手腕上,盘踞着黑色的纹路。
一条正在张牙舞爪的龙,死死地咬在她的皮肤上,那些线条霸道而狰狞。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那头在风中纠缠的白发,那双淡然的眼睛里,罕见地翻涌起了一层极深的情绪。
张起灵迈步走过去。
张意延微微侧身,动作极轻地将背上的人卸下来。张起灵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入手的重量轻得吓人,像是一捧还没落地的雪。
那种冰冷的体温顺着冲锋衣传过来,让张起灵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张意澜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白发铺散了他一身,那只纹满黑色龙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当然,在场的人都看不见张意澜脑袋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红色【hp-1】的不明提示。
显然,人要化身成超级电灯泡,虽然精神上毫发无伤,那身体上还是需要支付一点代价的。
小黑:【节能模式开启——我要燃尽了啊啊啊啊啊——老大我们坚持住——】
【节能模式开启成功】
【hp-0.5】
“带她走吧。”张意延看着张起灵,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顿了顿,随后决绝地移开视线。
吴邪站在几米开外,看着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们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两个异类,终于在风雪的尽头找到了彼此的同类。
他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去医院,想问还有没有别的路,但看着张意澜那副已经不再属于“人类”范畴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吴邪终于意识到,他们这一次的终点,应该就是青铜门。
张起灵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张意澜背到了自己背上。
那头白发垂下来,盖住了他的黑金古刀。
“吴邪。”
他转过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吴邪,眼神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风雪造成的错觉。
“来了。”吴邪艰难地说。
进入地底的路,似乎没有吴邪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曲折,张起灵显然记得捷径,一路上非常顺利地再次来到了青铜门前。
地底的裂谷深不见底,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就像是一块上古的墓碑,矗立在黑暗与虚无的尽头。
四周的空气很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人面鸟的尖啸声,提醒着这里是生人勿近的禁地。
吴邪站在岩台上,看着那座让他魂牵梦绕又恐惧万分的巨门,双腿像是灌了铅。
张起灵把张意澜往上托了托。
她依然毫无知觉,那头长得过分的白发顺着张起灵的肩膀垂下来,发梢扫过他腰间的黑金古刀。
“吴邪。”张起灵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裂谷里却有回音,“老九门答应过张家,要轮流进入青铜门,守护门里的秘密。”
他转过头,那双淡然的眼睛看着吴邪,里面倒映着微弱的冷烟火光芒。“但是他们失信了。”
吴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张起灵从包里掏两样东西,两个鬼玺。
吴邪心说这玩意竟然有两个。
张起灵把其中一个鬼玺递给吴邪。
吴邪下意识地接过来,那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冰。
“这个给你。”张起灵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明天早饭吃什么的小事,“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用这个打开那扇门。”
吴邪的手猛地一抖,鬼玺差点掉在地上。
十年。
“呜——呜——”
就在这时,幽深的裂谷深处突然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那声音苍凉、古老,带着一种似乎来自地狱的震颤。
周围的雾气开始涌动,薄雾从裂缝里升腾起来。
在那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咔嚓,咔嚓,像是无数具枯骨在行走。
阴兵借道。
张意延一直站在旁边的阴影里,看着那支正在靠近的幽灵军队,脸色沉得像水。他看了一眼张起灵背上的张意澜,她脸上的龙纹在雾气中似乎蠕动了一下,变得更加狰狞。
“时间到了。”张意延低声说。
张起灵最后看了一眼吴邪:“再见。”
他背着张意澜,转身走向了那片迷雾。
他的背影并不孤单,但这样的场景也绝对称不上温暖。
那支阴兵队伍慢慢走了过来,很奇怪的是,它们当中挺多“人”看着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感觉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啃过了。
张起灵走到了队伍的末尾,队尾那个阴兵当即快走几步,似乎对后面两位避之不及。
巨大的青铜门发出了轰鸣声。
那两扇重达万钧的门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阴兵队伍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张起灵在踏入门槛的前一刻,似乎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背着张意澜,一步跨入了那片虚无。
青铜门开始缓缓合拢。
轰!
巨门紧闭,严丝合缝。整个地底空间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号角声消失了,雾气散去了,除了岩台上这两个活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真好。”
张意延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他站在离吴邪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个鬼玺上。
那个老头儿,此刻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羡慕。
“族长给了你一个……回来的承诺。”张意延扯了扯嘴角,视线从鬼玺移到了紧闭的青铜门上。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被带进去的徒弟还能不能醒过来,甚至不知道这扇门十年后开启时,她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他连一个像鬼玺这样的信物都没有。
吴邪转过头看着他,他第一次读懂了那种属于张家人的、漫长而绝望的孤独。
“他们都会回来的。”吴邪说,“只要活着,总有见的一天。”
他把鬼玺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句话是对张意延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张意延没有接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拉起冲锋衣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他说,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地下的裂谷依然死寂,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上到雪线的时候,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整个长白山银装素裹,白得刺眼。
吴邪站在山坡上回望,茫茫雪海之间,张起灵和张意澜,就像两滴融入大海的水,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巍峨的雪山深处。
下山的路很沉默。
在二道白河的车站分别时,张意延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告别的话。他背着那个空荡荡的登山包,混入拥挤的人流,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吴邪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个人也许会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流浪,带着那份属于张家人的漫长记忆,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他,也要回去了。
回到杭州,回到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吴山居。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西湖的水依然波澜不惊,楼外楼的醋鱼依然有人排队。吴邪有时候会坐在铺子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的日升日落发呆。
那枚鬼玺被他锁在最深层的保险柜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来擦一擦。
十年。
对于漫长的历史来说,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一个等待的人来说,十年太长了。
但他会等。
因为他记得那个承诺,记得那两个背影,他还必须走下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144/5491978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