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相机冢
帐篷外面紧接着就爆出一声喊叫。
“——这里有情况!”
那是考古队里一个男学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沙坳里炸开,穿透了好几层防风帆布。
黎簇脑子里那点刚从梦里带出来的迷糊劲儿,被这一嗓子吓得干干净净。
他这会儿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该不会是白天拍到的那种玩意摸进营地了吧?
王盟已经一把拉开了帐篷拉链。
沙漠后半夜的冷风夹着沙粒灌进来,冻得黎簇打了个哆嗦。
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扔在防潮垫上的防风外套套在身上,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紧,抓起手电筒就跟着王盟钻了出去。
营地边缘的一处沙坡底下,已经围了七八道晃动的手电光柱。
几个没睡踏实的考古队学生正站在一个半米多深的沙坑边上,手里还拿着工兵铲,脸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难看。
吴邪比他们出来得更早。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没拉拉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蹲在沙坑边缘往下看。
黎簇凑过去,顺着光柱往坑底瞄了一眼,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沙坑底下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虫子,也不是死人骨头。
是相机。
长焦的、短焦的、黑色的专业单反、银灰色的卡片机,横七竖八地埋在黄沙里,有些镜头盖已经碎了,有些机身上还缠着尼龙背带。
几个学生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往外扒拉,越挖越多,原本只有脸盆大的沙坑被扩开了一圈,底下还是黑压压的一片金属和塑料外壳。
“怎么会有这么多相机?”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发抖,往后退了半步,“这荒郊野外的,谁把相机全埋在这儿了?”
没人回答她。
老教授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都别愣着了,搭把手,全清出来看看。”
吴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头瞥了一眼刚凑过来的黎簇和王盟,“你们俩也过来帮忙,把上面的沙子刷干净,看看里面的存储卡还能不能用。”
黎簇心里直犯恶心。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沙漠里,平白无故挖出这么多相机,稍微长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相机的主人下场好不到哪儿去。
可吴邪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蹲下来,接过王盟递过来的小毛刷。
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从沙坑里一共挖出了四十多部相机,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铺开的防潮布上。
夜风吹过,四十多个黑洞洞的镜头对着夜空,场面说不出的渗人。
黎簇冻得手指发僵,拿着毛刷把一台佳能单反卡槽边的沙粒扫掉,抠开盖子,按了一下里面的存储卡。
卡弹出来半截,黎簇捏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张黑色的SD卡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刮烂了。
明显是有人故意弄坏的。
“这张也是坏的。”旁边的王盟把手里的一张卡扔进塑料袋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全让人给砸了。”
黎簇一口气拆了十几台机器。
有的是卡槽直接被石头砸扁了,有的是里面的存储卡被折成了两半,甚至还有几台连电池仓都被撬烂了。
销毁这些东西的人下手很狠,而且极有耐心,几乎没给他们留下什么东西。
四十多部相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有压在最底下的两台卡片机里,摸出了两张外表还算完好的SD卡。
考古队里一个年轻助教搬来了随身带的加固型笔记本电脑,把其中一张卡插进读卡器里。
好几个人立刻围了拢去,黎簇也伸长了脖子。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蓝光。
文件夹跳出来,里面只有寥寥十几张照片,前面几张全是模糊不清的晃动重影,到了最后几张,画面才总算定住了。
屏幕上一片惨白。
那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但沙子的颜色却跟他们脚下踩着的黄沙截然不同,白得扎眼,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泽。
风在沙面上吹出了细密的波纹,四周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助教又换上了第二张卡。
点开来,里面同样是这种一望无际的白色沙子。
围在电脑旁边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显然没看明白这几张风景照有什么名堂。
倒是站在后排的老教授,还有两个考察队投资方派来的随行人员,在看清屏幕上的画面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几个懂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开口:
“这是在古潼京拍的照片。”
黎簇就问:“怎么知道是古潼京?”
“巴丹吉林里头,只有那个地方有白沙子。”
老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语气十分沉重,“传说里会移动的海子把人带进死地,指的就是那片白沙区。”
白色的沙子。
黎簇盯着笔记本屏幕上那片死寂的白色,后背上的刀口像是被夜风吹透了,隐隐泛起一阵凉意。
四十多部相机。
难道说代表着至少有几十号人曾经走到过那片白沙里,然后他们的相机被人集中埋在了这个沙坑里,存储卡全数销毁,人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人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吴邪站在人群外围,从头到尾都没往电脑屏幕前凑一下。
直到那几个人认出了古潼京的白沙,他才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拿下来,转头对身边的王盟随口交代道:
“去把车上的资料箱拿出来,找一找最近一年内来过这片沙漠的旅行团,天亮之前整理出来给我。”
王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停在远处的吉普车跑去。
吴邪没再理会还在沙坑边争论不休的考古队,偏过头看了黎簇一眼:
“走吧,回去睡会儿,明天还得赶路。”
黎簇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吴邪的背影看了两秒,到底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王盟去车上翻资料了,吴邪也没回自己的单人帐篷,而是直接掀帘子钻进了黎簇和王盟住的那顶双人帐篷里。
帐篷里还残留着黎簇刚才睡袋里的那点热气,但很快就被带进来的寒气冲散了。
吴邪熟门熟路地盘腿坐到王盟的铺位上,顺手按亮了挂在顶上的营地灯,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把那根烟点着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吐出一口烟雾,抬头看着还直挺挺站在帐篷门口、脸色铁青的高中生:“站着干什么?坐啊,外头风大,把拉链拉上。”
黎簇反手把帐篷拉链一拽到底,刺啦一声响,动作大得差点把帆布撕开。
他没有钻回睡袋,而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抽烟的吴邪。
从北京医院被绑架出来到现在,黎簇一直处于一种被动挨打的状态。
他原本以为这帮人只是图财的盗墓贼,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当个活地图,等他们挖完了东西也许就能滚蛋。
可是那个梦里的人,还有刚刚的那些相机,把他的侥幸心理给砸碎了。
黎簇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古潼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吴邪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没立刻接话。
黎簇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紧绷而有些发颤:“还有我后背上的那个图案,到底有什么来源?外面那四十多部相机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不是全死在古潼京里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
吴邪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把烟灰弹进脚边的一个空矿泉水瓶里。
他看着黎簇那双充满血丝和戒备的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人死没死,并不是重点。”吴邪的语气很平淡。
黎簇心说好一个不是重点,要是哪天咱死一块了,后面来挖的人也说死人不是重点,看看能不能把你这个高贵的大老板给气活过来。
黎簇死死盯着他,不肯被他就这么糊弄过去:“那我背上的图呢?在北京的时候,你之前说是来自一具隋朝的古尸——”
“不,我是编来骗你的。”
吴邪甚至都没等黎簇把话说完,就非常干脆地打断了他。
黎簇一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没听清一样:“你说什么?”
吴邪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他。
营地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眼底,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背上的那个图案,和古尸并没有关系。”吴邪再次说。
帐篷外面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防风绳绷得笔直。
黎簇站在距离吴邪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后背上那片结了痂的刀口一阵阵发紧。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该先问一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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