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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光杆司令


帐篷顶上的营地灯随着外头的风轻轻晃动。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防风帆布上,一拉一缩。

黎簇原本以为吴邪至少会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圆过去,没想到这人承认得这么痛快。

那种理直气壮的劲儿,倒显得之前信了“隋朝古尸”这套鬼话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骗我的?”黎簇咬了咬后槽牙,“关老板,那你前几天在医院附近那破屋子里跟我扯得有鼻子有眼,全是现编的?”

吴邪把烟蒂按灭,随后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防潮垫:“坐下说吧,一直仰着头看,我脖子酸。”

黎簇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僵持了两秒。

外面的寒气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往腿肚子上钻,他到底还是没跟自己的腿过不去。

他走过去在距离吴邪最远的那个角落一屁股坐下,屈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冷冷地盯着对方。

“行,那你现在准备编个什么新故事?”黎簇说。

吴邪把拧好盖子的矿泉水瓶放到一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黎簇身后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这次不编了。”

吴邪的声音很平稳,在呼啸的风声里听着格外清晰,“你背上的东西,其实来自古潼京外沿的一座古庙。”

黎簇眉头一皱:“庙?”

“对,一座早就荒废在沙子里的庙。”

吴邪看了一眼黎簇下意识绷紧的肩膀,继续说道,“那座庙里的佛像背后,有这样一幅七指图,而当初把这幅图从庙里带出来的人,就是黄严。”

听到这个名字,黎簇后背上的伤疤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个雨夜里浑身是血、堵在黑巷子里的疯子,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胃里犯恶心。

“他在庙里看到了这幅图,回来之后就有点魔怔了。”

吴邪语气淡淡地说,“他当时疯了一样地想要探寻这幅图底下的秘密,到处查资料,我不太确定他到底查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黎簇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很快抓住了里面的漏洞。

如果那个叫黄严的家伙只是想自己搞明白,不管他是想来挖宝还是来保护文物。

他怎么会半夜三更满身是伤地跑来北京的小巷子里,把图刻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背上,然后当场割喉?

“那他死是因为……”

黎簇迟疑着开口,试探地看向吴邪,“他在古潼京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自己搞疯了?”

“他的死亡是人为的。”

吴邪打断了他的猜测。

黎簇心头一跳,抬起眼皮直直地撞进吴邪的眼睛里。

昏黄的灯光下,吴邪的脸色有些苍白,颧骨上这些天的晒斑和眼底的乌青都很明显。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头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种长期浸泡在阴谋里沉淀下来的冷意。

“不是鬼怪,也不是他自己脑子有问题发疯。”

吴邪慢慢地说道,“有这么藏在暗处的一拨人,始终在阴魂不散地盯着我们。黄严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被那拨人盯上了,他走投无路,才在死前把图留在了你身上。”

黎簇听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往睡袋里缩了缩,警惕地听着帐篷外头的动静。

风声里隐约还夹杂着远处考古队营地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人在走动,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才在沙坑边看那四十多部相机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现在听吴邪这么一说,外头那些戴着眼镜的老教授、看热闹的学生,还有那些神情冷漠的投资方代表,在黎簇脑子里瞬间全变成了潜在的杀人犯。

“你的意思是,杀黄严的那拨人,现在也混在外头这群人里?”黎簇压低了嗓子,声音一下子轻的像蚊子叫。

吴邪没有直接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安静地注视着黎簇,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黎簇,你认为,现在在这里值得我信任的人有多少?”

黎簇一下子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问得太没道理了。

他跟吴邪认识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阵,还是被这孙子拿刀架在脖子上硬绑上车的,他怎么知道吴邪这帮团伙里头谁跟谁是一伙的?

但看着吴邪那副认真的表情,黎簇脑子里飞快地把车队里的人过了一遍。

老教授那帮人是临时凑来的,马日拉是个收钱办事的酒鬼向导,投资方那群人看着就不像善茬。

算来算去,跟吴邪穿一条裤子的,好像也就只有刚才在帐篷里一口一个“我老板”的那个伙计了。

“王……盟?”黎簇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

吴邪摇了摇头。

“不,严格来说。”吴邪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防潮垫,极其认真地看着黎簇,“只有你一个。”

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

黎簇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完全……没有料到的答案。

大哥!!!

那我们岂不是真的要完蛋了!!!

黎簇表面上还维持着一点最后的倔强,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脑子里却当即噼里啪啦地刷出了一排成语。

孤立无援、光杆司令、四面楚歌、瓮中之鳖……

他九年义务教育加高中三年攒下来的那点语文词汇量,在这一刻全用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凄惨处境了。

合着这位关大老板和这浩浩荡荡几十号人往死亡禁地里冲,连贴身使唤的伙计都不能全信。

到头来唯一能信的,竟然是他这么一个期末考试全科不及格、刚满十七岁、前两天还在琢磨怎么跳车逃跑的肉票?!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不纯属拉着他一块儿下地狱吗!

黎簇盯着吴邪看了足足一分钟,他试图分辨这个人是不是又在和他说另一个谎话。

但是,他从吴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这人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更不是在吓唬他,这人是个真真正正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指望这个连自己伙计都不信的光杆司令带他活着走出古潼京,还不如指望明天早上太阳从西边出来。

电光石火之间,黎簇脑子里猛地蹦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刚才在梦里的那个人。

哪怕神色冷淡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也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强大气场。

“那这个图……有没有什么……召唤邪神,献祭自己之类的意思?”黎簇小心翼翼地问,“像电影里,画了就会鬼上身啊无常勾魂啊那种……”

这次对他的话感到无语的是吴邪了。

“你真的得多读点书。”吴邪说,“做噩梦了?”

并非噩梦。

但黎簇点点头,索性承认了:“吓死我了。”

哈,看样子吴邪是真不知道。

黎簇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悲,但这的确是他自己仅剩的一点点筹码了,至少那个姐姐还和他说别死太快,一切都会好点的,还让他“没事多睡觉”。

虽然不知道那位白发高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人家好歹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往他脑子里塞话,且早就料到了这趟浑水硬闯会出事。

与其在这儿听这个姓吴的神经病画死亡大饼,他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赶紧闭上眼,去梦里问问那位神仙姐姐到底该怎么逃命!

想到这儿,黎簇连半句废话都不想跟吴邪多说。

他把搁在膝盖上的下巴收回来,双手扒拉着身边的睡袋边缘,脸上露出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极其敷衍地吐出五个字:

“我要睡觉了。”

说完,他也不管吴邪是什么反应,直接把两条腿往睡袋里一揣,整个人刺溜一下滑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坐在对面的吴邪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以前从来没见过哪个肉票在听完这种性命攸关的秘辛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倒头就睡。

吴邪怔了两秒,随即哑然失笑,眼角弯起一点弧度,摇着头感叹了一句:

“你心理素质挺好。”

好个屁!

黎簇背对着吴邪蜷在睡袋里,把尼龙拉链一路猛拽到头顶,在心里扯着嗓子咆哮:

小爷这是要去想办法抱别人的大腿了!!!

你个光杆司令就在这儿自己慢慢算计去吧!

黎簇把脸埋在睡袋闷热的布料里,两只眼睛死死闭上。

外头王盟查资料还没回来,吴邪也没有立刻离开帐篷的意思,但黎簇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双手在胸前死死抓着睡袋内衬,脑子里再次拼了命地给自己催眠。

姐姐姐姐仙人姐姐这次真的是我求你了——

——

青铜门里的雾气常年是青灰色的,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张意澜手里还捏着那张由“配送员”黎一鸣送来的信纸。

她垂着眼皮,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双金色的眸子盯着信纸上的“师父”两个字。

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刚在任务面板里领了个《冲击中国龙脉集团董事长一职》的主线,转头就收到了巴丹吉林那条龙脉寄来的挑衅信,连带着门外那个倒霉催的高中生也被人绑去了古潼京盗墓。

所有的线索全往那一处沙窝子里扎堆。

张起灵刚把自行车停在木石小楼外头,走过来坐下。

他身上那件黑色帽衫沾了点门内的潮气,看了一眼张意澜,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把一块擦干净的碎片放在她手边当镇纸。

就在这时,原本盘在张意澜手腕上装死的小黑突然立起了上半身。

那条黑漆漆的小蛇吐了吐信子,脑袋顶上冒出一个正在拼命转圈的无线信号图标。

【老大,成了!】

小黑的声音在张意澜脑海里诈尸一样响起来,带着点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我居然连上之前系统奖励放在巴丹吉林沙漠里的那两大盆大号九头蛇柏了!】

张意澜敲着膝盖的手指顿住了。

有点意外。

青铜门对门外的屏蔽极强,除了系统刚刚开启的“天授”权限能扣着活人的精神值托梦之外,一般这种丢在外界的半野生生物是根本联系不上的。

【能定位到它们具体在哪儿吗?】张意澜在心里问。

小黑脑袋上的信号图标一格一格地跳动,电流声刺啦作响:【等会儿啊,风沙太大了,这俩傻大个脑子不太好使,传回来的画面全是一片白花花的沙子……

诶,我看清了!老大,这两棵蛇柏好像正好种在沙漠底下的一座超大型古墓里头,而且根须和藤蔓已经长穿了沙层,随时能钻出地表!】

沙漠底下的大型古墓,地面上全是白沙。

张意澜把这两个特征往一块儿一凑,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小黑还在努力调整频道,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信号不太稳,它们底下的磁场挺乱的,老大你要跟它们说两句不?再过会儿估计又要断线了。】

张意澜看了一眼手里的挑衅信,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以前有人来过吗?一个人还是很多人?带了什么?】

她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她师父张意延的动向。

张意延那个老狐狸向来神出鬼没,既然信上点名要她和师父一块儿去做客,那说不定张意延早就先一步溜达到巴丹吉林附近了。

信号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呼呼的风声和什么东西在沙地里缓慢蠕动的摩擦声。

过了片刻,两道迟缓、粘稠、似乎刚睡醒的懵懂话语,顺着断断续续的信号传了回来:

【来过,三个旅游团,人很多……好吃,相机……扔了。】

张意澜:“……”

蹲在张意澜头顶上的万年老山参抖了抖头上的绿叶子,缩了缩萝卜腿;

趴在旁边打瞌睡的领头大白鹅也偏过脑袋,用豆子眼瞅了瞅她。

张意澜维持着那副高冷出尘的坐姿,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心里却已经默默刷过了一排感叹号。

来旅游被吃了吗,那真是很有生活了。

大老远跑到无人区沙漠里搞徒步探险,结果连古墓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直接就成了九头蛇柏的绿化肥料。

这帮蛇柏环保意识居然还挺强。

张起灵坐在旁边,见张意澜盯着虚空半天不说话,幽深的黑眸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没事。”张意澜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家里养的花在外面乱吃野食,我教育两句。”

张起灵点了点头,对她口中“会乱吃野食的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毕竟连戴红领结的黑毛蛇和发工资的大白鹅都见过了,张家族长现在的接受能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拓宽。

张意澜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来:

【从今天开始不许吃人了,留意所有到你身边来的人。】

九头蛇柏毕竟只是植物,脑容量有限,只认得张意澜和系统的指令,显然是不认识张家人的。

更何况张家人一个个都滑溜得要命,不管是她师父张意延,还是其他还在外头晃荡的本家族人,身手和反侦察的本事都是顶尖的。

指望两棵傻大个树把师父拦住,实在有点强树所难。

但是万一呢。

万一师父在古潼京底下跟那条龙脉碰上了,有这两棵大号蛇柏在地面上兜底,起码能先把场子给她控住。

至于黎簇和那个逼他合伙的盗墓贼老板,顺手捆起来挂在树上吹吹风,总比直接被吞进肚子里要强得多。

想到这儿,张意澜又补充了一句:

【都给我一个个绑好了不许他们跑掉,等我过来。】

信号那头的电流杂音越来越大,两棵九头蛇柏似乎很认真地消化了一下这条命令,随后整齐划一地传回了一道轰隆隆的意念:

【遵命,老大。】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轻响,小黑脑袋顶上的无线图标彻底熄灭,信号断了。

小黑甩了甩发麻的尾巴尖,重新盘回张意澜手腕上:【呼,累死我了,隔着青铜门打长途电话真费电。不过老大你放心,那俩家伙虽然笨,但听话得很,肯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

张意澜“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小黑冰凉的鳞片,心里莫名觉得稍微踏实了一点。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

古潼京的白沙山上,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这里没有半点植被,连绵起伏的沙丘全是由细密惨白的沙粒堆砌而成,在冷冽的星光下泛着一层死人骨头似的白光。

狂风卷着白沙在沙脊上呼啸而过,四周死寂得听不见一声虫鸣。

而在白沙山的最中心,原本平缓的沙坡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塌陷了一大块。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随后越来越响,整座白沙山都跟着剧烈地震颤起来。

无数惨白的沙粒顺着陡峭的沙坡哗啦啦地往下滑落,露出底下墨黑色的粗大裂隙。

下一刻,一束束水桶粗细的墨绿色藤蔓猛地从沙底冲天而起。

那些藤蔓上布满了暗褐色的鳞片状树皮,顶端长着酷似蛇头的肉冠,在半空中疯狂地抽打、盘旋,带的空气发出阵阵刺耳的破空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成百上千条巨大的九头蛇柏藤蔓便从地底古墓的裂口处钻了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将原本空旷惨白的天空彻底染成了深沉的墨黑。

白沙翻涌如浪。

两棵庞大得超乎常理的古树主干,硬生生顶开厚重的沙层,从沙底缓缓爬了出来。

它们舒展着挂满粘液与白沙的枝条,矗立在苍茫的沙海正中央,两道宛如巨人一样的树影在星光下投射出数里远,将整片古潼京核心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阴影之下。

风停了。

漫天挥舞的藤蔓缓缓垂落下来,贴着冰冷的白沙四处游走,在沙丘表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两棵巨型九头蛇柏用树冠轻轻碰了碰彼此,简单的植物神经中枢里,正在严肃地反复回味着刚才老大的最高指示。

不许我们自己吃。

还要把人都一个个绑好了,不许跑掉,等老大亲自过来。

为什么老大不让我们吃,非要等她自己过来呢?

两棵在沙漠底下饿了好些年的九头蛇柏,顺着自己唯一的生存本能,非常合情合理地得出了最终结论:

【老大想吃肉……】

九头蛇柏晃了晃漫山遍野的藤蔓,把周围所有的出入口全都堵了个水泄不通,暗自下定了决心:

【所有到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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