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叫老大
之前那道喊皇上驾到的破锣嗓子声,还在滚烫的沙丘间回荡。
尾音拐了十八个弯,震得地上的沙粒都跟着直哆嗦。
张意澜盘腿坐在巨型蚰蜒宽阔的脑门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很能理解小胖胖的高兴,它在她面前就差像小狗一样翻过去让它摸肚皮了。
但是张意澜显然没有那种像如来神掌一样的雷霆大手。
而且它要是翻不过去了,这地方也根本叫不来拖车。
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皮往下看去。
身下这只体长堪比半挂卡车的巨型蚰蜒立马停住了脚步,几十条暗红色的步足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侧,仰起扁平的大脑袋,用那双黑溜溜、清澈又无辜的复眼眼巴巴地望着她,两根长触角还讨好地晃了晃。
一人一虫对视了三秒。
张意澜彻底败下阵来,认命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好吧你喊吧……
孩子高兴就好……
得到了默许的小胖胖欢快地抖了抖甲壳,伏低了身子。
张意澜撑着虫背一跃而下,靴底踩进滚烫的黄沙里。
她走过去,弯腰抓住黎簇背后的背包带子,跟拎小鸡仔似的,轻轻松松就把地上这个快被太阳晒化了的高中生给提溜了起来,转身一跃,稳稳当当地把他扛回了小胖胖宽敞的背甲上。
“找条公路,给他摆路上。”张意澜拍了拍小胖胖的脑壳吩咐道。
小胖胖顺从地调转方向,几十条长腿迈开,像一辆全地形越野车般朝着沙漠边缘的国道方向疾驰而去。
背甲上,原本已经半昏迷的黎簇被颠得醒过神来。
他费力地睁开被汗水和沙子糊住的眼睛,看清人的脸之后,干裂出血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拽住了张意澜的冲锋衣下摆,嗓子眼里的声音哑得都不成调子:
“你……你……你……”
张意澜低头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从他背上那个包里摸出一个还有点水的水壶,拧开盖子,直接塞进他干裂的嘴里。
“我来救你了。”她扶着水壶,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你安全了。”
微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黎簇浑身猛地一震,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弦。
他大大地倒抽了一口气,连呛带咽地喝了好几口水:“真的……”
这一次这么多厉害的人……只有他自己走出来了。
黎簇感觉自己的鼻尖酸酸的。
他一头扎进张意澜的怀里,把满是沙土和汗水的脑袋乖乖埋进了她的衣服褶皱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小爷活了呜呜呜呜呜——谢谢你——”
鼻尖全是清冽的草木香气,没有瞳俑,没有流沙,也没有随时会要命的算计。
张意澜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角。
真是精力旺盛,被追着跑了这么久,怎么他还有力气哭啊……
……
“哎!小伙子!醒醒!小伙子!”
黎簇是在一阵粗犷的呼喊声和剧烈的颠簸中醒过来的。
柴油发动机突突的轰鸣声就在身下响着,刺鼻的尾气混着戈壁滩的干燥风沙灌进鼻腔。
他睁开肿胀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地躺在一辆农用小货车的铁皮车斗里,身边堆着几麻袋土豆和半捆牧草。
车斗边上蹲着一个裹着灰头巾、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哥,正一脸担忧地低头看着他。
见他睁眼,大哥明显松了一口气:“你还好不?”
黎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剧痛,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随便拼回来似的。
他撑着铁皮车厢想要坐起来,手一软又跌了回去,下意识地哑着嗓子问:
“和我在一块的人呢?”
“啥人啊?只有你一个人啊。”
大哥摇了摇头,指了指车后头荒凉的戈壁国道,“我开着车打那儿过,老远就瞅见你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路牙子边上,底下还垫了张大树叶子,可把老哥吓一跳。”
什么叫做只有我一个人……
黎簇怔怔地望着头顶被夕阳染成暗紫色的天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空落落地往下坠。
那只大虫子呢?
那个姐姐呢?
难道全是他被晒傻了之后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喉咙里残留的湿润感又是那么真实。
他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微微低下头,视线忽然定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在他的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根草绳挂上了一块从哪上弄下来的硬纸板。
纸板上面用黑色的墨水端端正正地写着两行大字:
【沙漠走失高三学生,精神略微受惊,无传染病不咬人,烦请过路好心人捡走送至就近医院或派出所,家长必有重谢。】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印,像是条蛇。
黎簇盯着那块硬纸板看了足足半分钟,一股让人哭笑不得的滑稽感再次涌上心头。
“哈……”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干笑,抬起头,越过摇晃的车斗栏杆,望向远处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沙漠落日。
漫天残阳如血,把苍茫的沙海染成了一片暗红。
风吹过车斗,黎簇笑着笑着,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砸在胸口那块硬纸板上,晕开了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了。
……
同一片落日余晖下,巴丹吉林沙漠腹地,古潼京白沙区。
张意澜把那个麻烦的高中生打包塞进公路边之后,便掉头骑着小胖胖慢悠悠地晃回了白沙山。
狂风停歇后的沙漠安静得有些诡异,被沙尘暴吹开了表层浮沙的凹地里,密密麻麻地露出了不少还没来得及钻回地底的瞳俑。
这些长着淡金色眼睛的黑色胶皮人一见到活物靠近,立刻贴着沙面飞速滑行过来。
可惜它们今天撞上的是似乎是天敌。
都不用张意澜动手拔刀,身下的小胖胖就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启了自助餐模式。
只见那两根长触角左一甩、右一卷,一吃一个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沙丘间响个不停,跟嚼酥脆小饼干一样。
张意澜盘腿坐在虫子头顶,一手托着下巴,金色的眸子四下打量着周围白花花的沙丘。
九头蛇柏之前钻出来的那个大沙坑已经被风沙填平了一半,四周除了一地狼藉的瞳俑残骸,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蹙了蹙眉。
黎簇都跑出去那么远了,按理说同样被困在这片区域的吴邪也该在这附近才对,怎么转悠了大半圈,连吴邪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头顶的老山参扒拉着她的发丝往远处瞅:“老妹儿,前头沙梁子背面好像有动静,好几个人呢!”
张意澜抬眼望去。
小胖胖吞下嘴里最后半截瞳俑,迈着几十条长腿,轰隆隆地爬上了面前那道高耸的白沙丘。
就在庞大的虫身翻过沙脊、居高临下地俯瞰背风坡的那一刹那,沙丘底下正排成战术队形往里摸索的一支八人小队,动作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这群人穿着清一色的沙漠迷彩伪装服,手里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精良枪械,正是先前在外围潜伏的汪家精锐行动组。
原本在看见巨型蚰蜒冒头的瞬间,几名队员已经下意识地举起了枪口。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越过狰狞的虫首,看清盘腿坐在虫子头顶那个人时,所有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处于队伍最前方的汪灿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步枪。
在身后几名队员敬畏的目光中,这个向来冷峻桀骜的汪家核心成员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扒下了脸上严实的防风沙面罩与护目镜,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你是……”他问。
“叫老大。”张意澜打断他,抱臂冷冷道。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站在沙丘底下,仰起头,迎着漫天昏黄的落日风沙,对着虫首之上的张意澜垂首抱拳,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老大。”
张意澜:虽然不知道占这个口头便宜有什么用但占一下。
——
远远的另一边,王盟一手拽黑瞎子,另一手拽着自家老板。
他们只剩一副望远镜了,但也不知道是侦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东西。
老板和黑爷突然间开始抢望远镜,还是王盟调解完,说掰开来一人一半,两个人一人拿了一边,才消停下来。
黑爷看着似乎好一些。
就是老板,王盟发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甚至过了一会,他的鼻子开始往外流血了。
“吴邪。”黑瞎子明显也留意到了,上手晃了晃他,“出血了。”
这么多年读黑毛蛇的费洛蒙,吴邪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嗅觉。
他的鼻子也早已经坏的差不多了。
“我在读费洛蒙的时候……见过她……就那一次。”吴邪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鼻子,但是血还是止不住,“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
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看见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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