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不要害怕
吴邪趴在沙坡顶上,手里端着那个拆下来的望远镜。
镜片上沾了些细碎的沙砾,他用拇指指腹揩了一下,重新抵在眼眶上,慢慢转动调焦轮。
倍率拉到最大,远处的画面在圆形视野里清晰起来。
背风坡下盘踞着那只体型骇人的巨型蚰蜒,暗红色的步足安静地收在腹下,油亮的背甲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
而在那颗宽扁的虫首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纤细的背影。
深色冲锋衣被荒漠的晚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头黑发散在肩后,看起来相当精神。
吴邪连带着呼吸都在喉咙口顿了一下,连眨眼都有点舍不得。
这是真的,还是他生出来的幻觉?
之前读取黑毛蛇费洛蒙时他只看到了她的影子。
他们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扇青铜门。
吴邪真的没想到会在这个死人堆一样的古潼京里,冷不丁撞见这一幕。
吴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将望远镜的十字刻度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沙丘底下那几个人身上。
统一制式的沙漠迷彩,改装着消音器的战术步枪,他迅速意识到这些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在和汪家人说话?
这群阴魂不散的蛀虫,怎么会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
……
沙丘底下。
张意澜盘腿坐在小胖胖的脑门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底下这群纳头便拜的陌生人。
她头顶的老山参还在扒拉着她的头发把自己藏起来,脖子上的小黑则缩在衣领里装死。
张意澜清了清嗓子,垂眸看向最前头那个扒了面罩、长相颇为俊朗的年轻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很奇特的冷峻与专注,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略长一些,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边。
“我叫汪灿。”
姓汪。
张意澜在心里把刚才在地底龙脉里听到的“新人岗前培训”过了个遍,瞬间对上了号。
真是那群汪汪汪哦。
她点了点头,直接抛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张意延的老头?”
听到这个名字,汪灿原本狂热顺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没见过,但是听过。”
汪灿停顿了一秒,仰头认真地看着她左眼下那颗鲜红的朱砂痣,确认道,“你是张意澜,对吧?”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实在有些微妙,笃定中透着几分敬畏。
这么一副“张意澜,你很有名,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听着你的传说长大的”的架势,张意澜本人倒是有点愣了。
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眉眼弯了弯,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
“正是本人。”她大大方方地应下。
汪灿看着她脸上的笑,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家族档案里某段让人极其痛心疾首的记载,语气沉重地开口:“你本来应该是汪家人。”
张意澜挑起一边眉毛,手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大胆,何出此言?”
汪灿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把当年汪家如何千辛万苦锁定了那个身负特殊血液的婴儿,再到最后关头半路杀出个姓张的老头,顺手把孩子连锅端走的事,逻辑严密地陈述了一遍。
话里话外,全是对当年那场行动功亏一篑的惋惜。
张意澜托着下巴听完,在脑子里自动给这番长篇大论做了一个阅读理解——
合着在这位汪汪汪同志眼里,她师父张意延同志就是一个不讲武德的截胡小贼,正是这个小贼的横插一脚,才让汪家痛失了她这么一员百年难遇的高质量人才。
【你们手慢没抢过,能怪谁嘛。】
张意澜在心里乐滋滋地吐槽了一句,面上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冷淡,既没点头也没反驳。
马上要入夜了,温度正在随着太阳落山迅速往下掉。
白天晒得滚烫的沙子很快凉透,寒气顺着战术背心往骨头缝里钻。
吴邪依然保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一动不动。
镜片里,有个年轻人正仰着头不停地说着什么,而坐在巨虫头顶的张意澜一手托着腮,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听得颇为津津有味。
他看不清太远处的口型,只能看清这年轻人身后那几个汪家人手里端着的枪,以及他们完全不设防的侧翼。
“瞎子。”
吴邪没有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做掉那几个人有没有风险?”
趴在他左侧沙窝里的黑瞎子闻言偏过头,往远处扫了一眼。
“总共八个人,两个狙击手,六个突击手,站位太密,连掩体都没找。”
黑瞎子笑了一声,“用点脑子,绕到东面摸过去,不怕受伤的话,问题应该不会特别大。”
说完,黑瞎子顿了顿,抬手按住吴邪手里的望远镜镜筒,往下一压,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但现在的情况不是很明朗,他们目前看起来相处得挺和谐,还有,你确定要在她的眼皮底下杀人?”
“对啊对啊。”王盟说,“老板,万一对面是来迷惑你的怎么办……这群人不是特别擅长这个嘛。”
“傻不傻。”黑瞎子摇摇头说,“这伙人应该没本事把那只蚰蜒也骗过去。”
“啊?哦……”王盟挠挠头。
吴邪没有说话。
他顺着黑瞎子压下来的力道,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吴邪垂下眼睫,右手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把眼底那点犹豫掩了过去。
“我不一定要杀人。”他说。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沙梁间呜咽盘旋的晚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漫天飘浮的沙尘失了托力,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整片白沙区渐渐陷入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
风沙要退去了。
吴邪撑起身子,掌心贴在微凉的沙地上。
隔着厚厚的沙层,一股沉闷的摩擦声正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传上来。
紧接着,几米外的一处沙窝开始往下塌陷,几根暗褐色的粗壮根须破开白沙,在暮色里缓慢地扭动了一下。
风暴一停,先前钻进地底避险的九头蛇柏,马上就要重新钻出地面了。
吴邪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沙粒,转头看向缩在最右边、还在揉脖子的王盟。
“王盟。”吴邪神色平静地开口,“等会不要害怕。”
正低头倒腾靴子里沙子的王盟动作一僵,抬起那张写满茫然的脸,左右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老板和笑眯眯的黑瞎子,脑门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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