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师父
张意澜和黑瞎子聊天,“墨脱”那两个字落进吴邪耳朵里的时候,声音其实很轻。
吴邪还是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完全睡死过去。
这两年养成的毛病,哪怕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脑子里依旧留着一根弦。
那个地名在他的梦境里滚过太多次,几乎成了他前半生与后半生劈开的一道界碑。
吴邪闭着眼,眼睫在苍白的眼睑下颤了颤,没有立刻睁开。
脸颊底下垫着的冲锋衣布料有些硬,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鼻端虽然闻不见那股熟悉的草木香,但环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拿开,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
他缓慢地掀开眼皮,视线里先是一片被九头蛇柏枝叶切割开的暗影,再往上,是张意澜垂落下来的几缕头发。
他也是,明明刚刚还装的好好的,但居然就这么在她怀里睡过去了。
好像自己真是什么受了很多委屈的人一样。
他在心里无情地嘲笑了自己,但依旧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外头是巴丹吉林的无人区,树上还吊着一串要他命的汪家人,他这个布局的人倒好,抓着好多年没见的人当枕头,一觉睡得连防备都卸了个干净。
吴邪的眼珠动了动,悄悄瞄了黑瞎子一眼,也没松开揽着她腰侧的手臂。
外头的风那么冷,沙子又硌人。
既然都已经睡着了,不如就在她怀里再赖一会儿。
反正这会儿也没人敢下来掀他的摊子。
他甚至不动声色地把下巴往张意澜的肩窝里又垫实了半分,试图装作还没醒透的样子。
可惜身后有人不打算让他如愿。
“行了啊。”
黑瞎子散漫的声音从张意澜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他在夜里看得比谁都清楚,自然没漏掉吴邪还往里拱的那点小动作。
黑瞎子曲着长腿坐在沙地上,隔着张意澜的肩膀,伸手在吴邪裹着防风外套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虚点了两下。
“够了吧够了吧,醒了就自己坐好,也不怕把人压坏了。”
被当场拆穿的吴邪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慢吞吞地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彻底退开,只是顺着张意澜的胳膊往旁边滑了半寸,半倚着她的膝盖和手臂,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对着黑瞎子扯了一下嘴角。
他低咳了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使,整个人还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虚弱模样。
“尊老爱幼懂不懂,我可是伤患。”
吴邪嗓音沙哑,拿话堵了黑瞎子一句,这才转过视线,看向低头望着自己的张意澜,眼神比方才清明了不少。
“你们在说墨脱?”他问。
张意澜见他醒了,便顺手替他把滑落到胸口的防风外套重新拉高了些,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问问我师父。”
听到“师父”两个字,吴邪脸上的那点散漫神色淡了下去,认真了起来。
“关于他,我知道的也不多。”吴邪说。
那是二零一零年的冬天。
那时候距离长白山的青铜门关上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在外地折腾了一圈回杭州,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时候,张意延来吴山居找了他。
老爷子那时候看起来跟七八年前没什么两样,穿着一件深灰棉袄,背着个老式的帆布挎包,站在吴山居落了雪的台阶下,问他要不要去西藏走一趟。
“那年冬天,是他带我进的藏。”
吴邪靠在张意澜手臂边,望着沙地上巨型蚰蜒甲壳映出的一点微光,声音很慢。
“他没跟我解释太多,一路从拉萨往东走,到了波密,给我指了一条去墨脱吉拉寺的路。”
张意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应该知道,一零年那会儿,进墨脱还没有彻底通公路。”
吴邪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那场刮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风雪。
当时的嘎隆拉雪山大雪封山,所谓的路,不过是前人踩在悬崖冰棱上的一道尺把宽的雪槽。
底下就是万丈冰谷,寒风裹着冰碴子往人衣领里灌,连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藏族猎人和背夫,走上两里地都得停下来喘口气,往嘴里塞一口糌粑顶着。
吴邪那时候底子本来就亏空得厉害,到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雪线上,肺里火烧火燎地疼,高反加上风寒,走到半道上,两条腿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直接栽进了齐腰深的雪窝里。
是张意延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提了起来。
那个在族谱上算起来比他爷爷吴老狗年纪还要大的老人,站在漫天风雪里,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高原的缺氧、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脚下打滑的冰岩,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就穿着那身不算厚实的旧棉袄,连手套都没戴,一双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弯下腰,抓着吴邪的两条胳膊,直接把他背在了自己背上。
“他是个意志非常坚韧的人。”
吴邪低声说道,眼神有些发怔,像是在透过眼前的白沙,去看当年那道踩着积雪往山上走的背影。
“那一路条件特别恶劣,随行的背夫都有冻伤掉队的,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我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烧了大半天,他连步子都没乱过,就那么一步一步,把我背了过去。”
那时候吴邪趴在张意延宽厚却并不显魁梧的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雪声,还有老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任凭外头天塌地陷,似乎只要他想走,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张意澜搭在吴邪肩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后来呢?”黑瞎子在后面开口问了一句,“他没跟你一块儿进吉拉寺?”
“没有。”吴邪摇了摇头。
过了嘎隆拉山口,往下走就是墨脱的原始森林,风雪小了些,远处山坳里已经能看见吉拉寺那片暗红色的院墙。
张意延在山道分岔的地方把吴邪放了下来,替他紧了紧身上的防寒服,又把随身带的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塞进他手里。
老人指了指山腰上那座隐在云雾里的旧喇嘛庙,看着吴邪,神色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想要了解的一些事,在那里可以得到答案。”
说完这句,张意延甚至没等吴邪缓过气来道一声谢,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了另一条通往密林与雪山深处的荒路。
“我们就在上山的地方分开了。”
吴邪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意澜的眼睛。
“我那时候身体撑不住,只能跟着开路的猎人和背夫往吉拉寺走,他是一个人走的。等我从吉拉寺出来,再去打听他的下落,波密和墨脱那边都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藏地那么大,一座雪山连着一座雪山,一个存心想要隐去行迹的张家人,一旦走进了那片无人区,就很难让人再寻找到他了。
吴邪也不知道,那时候转身离开的张意延,最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夜风吹过九头蛇柏的枝头,树藤在夜风里悠闲地晃晃。
吴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补了一句:
“我拦不住他的脚步。
但是似乎,他也是去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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