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逆顺总相宜
“你爹在州学做学谕,靠的是我的关系。可我年底就要致仕,等我退了,你爹的位置还能不能稳,你自己掂量。”
“你若能结交几个有前程的同年,往后在官场上,就不必事事仰仗王正。这端阳宴,我能带你来,是因为你跟他同科省试,也算得上同年。”
“换了旁人,今日连这个彩棚都进不了。待会正主来了,你多看多听少说,将心思多放在他身上,可晓得?”
周安嘴角往下抿了抿,连忙应是。
江老诚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河面上,眼底漫出一缕忧色。
彩棚外的人群忽然喧哗起来,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领头那个穿月白襕衫的,步子沉稳坚定,腰间剑鞘泛着暗沉黑光。
彩棚外站着仆役,腰间系着红布带,见一行人走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几位官人,请出示请帖。”
张二郎从袖中摸出名帖递过去。仆役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随即躬身退后,转身朝棚内高声唱道:“新科进士,鄄城县张咏到!”
声音拖得老长,在河岸上荡开。
彩棚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从棚内探出来,有的落在张二郎身上,有的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有的落在他身后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从棚内迎出来,步子迈得急,袍角在风里翻动。
他到张二郎面前,拱手弯腰,“张进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明府在棚内恭候多时了。”
张二郎抱拳还礼,不卑不亢,“有劳。”
绿袍官员侧身让路,引着张二郎往棚内走。
张三郎跟在张二郎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彩棚两侧。
棚内摆着十几张条案,案上铺着红布,搁着果碟、酒盏、角粽等应景之物。
案后坐着十几个人,有的穿官袍,有的穿绸衫,有的穿襕衫。
棚中央端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官员,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身量不高但肩背厚实,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见张二郎进来,微微颔首,“张进士,本官得知你回乡,本该替你办场荣归宴,正恰今日端午,干脆合为一宴,莫嫌简慢。”
张二郎拱手,“晚生不过一介新科末学,怎敢劳动明府设宴?”
王知州摆了摆手,“出了进士,正是濮州所有官绅之体面。张进士不必过谦。”他目光扫过张二郎身后,落在张三郎身上,“这位是?”
张二郎侧身让开,“这是晚生胞弟,在鄄城县衙为吏。”
张三郎忙上前行礼,“鄄城县衙下吏张守礼,拜见府尊。”
王知州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微微点头,“兄弟同来,正好热闹。不必拘束,今日端午,都是自己人。”
张二郎道了声谢,在礼役指引下,坐在左侧条案后。张三郎在他侧后方落座,位置低了一阶,仍能看清棚内所有人的脸。
江老诚坐在对面,他隔着条案朝张二郎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张三郎,目光收回时落在自己外孙身上。
周安坐在江老诚身后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耳朵却竖着,一个字也没漏掉。
他看见张二郎落座时的姿态,不卑不亢,没有新科进士常见的拘谨,也没有官场新人的惶恐,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像是对这种场合习以为常。
他想起外公方才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个穿月白襕衫的男人,确实跟他在京见过的同年不一样,果然是新科进士该有的气度。
王知州在主位端起酒杯,“今日端阳宴,也是为张进士荣归故里接风洗尘。本州地僻人稀,难得一榜出两位新科进士,实乃濮州之幸。老夫先敬张进士一杯。”
张二郎端起酒杯,“明府抬爱,晚生愧不敢当。”
两人遥遥举杯,各自饮了半盏。
河风从广济河上吹过来,把彩棚上的五色绸带吹得猎猎作响,鼓涨得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王知州放下酒杯,侧身朝左手边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官员立刻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张二郎拱手,“濮州通判陈仲举,敬张进士一杯。张进士年少高才,日后鹏程万里,陈某先贺为敬。”
张二郎起身还礼,“晚生初入仕途,往后还要仰仗陈通判指点。”
陈仲举饮了半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落座。
在他之后,列席官绅陆续跟张二郎见礼,啰嗦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江老诚看了外孙一眼。周安会意,连忙站起来。
江老诚自己也端起酒杯,走到张二郎案前,“张进士,老夫江老诚,忝居录事参军。”
“听闻张进士与老夫外孙同科省试,也算有同年之谊。今日端阳宴,老夫带他同来,让他见一见张进士的风采。”
张二郎站起来,看了眼周安,“原来周公子是令外孙。省试同场,也算有缘。”
周安连忙拱手,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晚生周安,见过张进士。张进士在省试中的文章,晚生拜读过,心中十分仰慕。”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张二郎衣襟上,没有抬眼,声音也收着,比平日低了许多。
张二郎点了点头,“周公子客气。”
江老诚堆起笑,正要借机多攀谈几句,河面上的鼓声忽然急促起来。
王知州放下酒杯,朝棚外看了一眼,“龙舟要下水了。诸位,移步观赛吧。”
众人纷纷起身,朝彩棚前檐走去。
仆役们在棚前沿河摆了一排矮几,搁着各色果碟,又添了几只细瓷小碗,碗里盛着雄黄酒,酒色微黄,映着日光,宛如半透明的琥珀。
张二郎走到棚前,站在王知州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张三郎在他二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的人群上。
对岸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沿着河岸铺开,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着五色小旗,在风里晃成一片碎光。
河面上,四艘龙舟已经并排泊在起点浮标。船身窄长,涂着朱红、靛蓝、墨绿、杏黄四种颜色,船头雕成龙头,龙角用真鹿角嵌着。
船上的汉子赤着上身,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手臂上的腱子在日光下绷出清晰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背的线条。
鼓声忽然停了。
河面上安静了一息,像是整条河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声大响,鼓声猛地炸开,四艘龙舟同时划出,桨叶切入水面,激起四道白浪,在河面上拉出四道笔直水痕。
对岸的百姓爆出一阵呼喊,声浪从河面荡过来,裹着水气和粽叶的清香,灌满了彩棚。
张三郎看着河面上的龙舟,目光追着艘靛蓝色的船。
船头的鼓手赤着上身,鼓槌砸在鼓面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急促。船上的桨手随着鼓点的节奏俯身、入水、划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长出的几十只手。
靛蓝色的船渐渐领先了半个船身,又领先了一个船身。河对岸的呼喊声越来越高,震得彩棚上绸带都跟着微微颤动。
王知州站在棚前,看着那艘靛蓝色龙舟率先冲过终点,嘴角浮起笑意,转头看着张二郎,“张进士,你果然眼光独到。这龙舟赛如何?”
张二郎点了点头,“气势雄壮。”
谈论片刻,众人回了彩棚重新落座。
王知州招了招手,一个灰袍仆役快步上前。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仆役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色褙子的女子从棚侧缓步走来。她手里端着细瓷碗,盛着雄黄酒,走到棚内站定,朝王知州微微福了一福。
王知州接过她端来的酒碗,啜了一口,朝她点了点头,“张行首,今日给张进士贺,你可准备了什么好曲?”
张一娘微微欠身,“回府尊,妾身备了一首《端午》。词是新填的,曲子是旧调,还望莫嫌粗陋。”
王知州摆了摆手,“唱来听听。”
张一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唱时,目光习惯性的扫了一圈。
在张三郎脸上停住,一时愣在当场。
王知州见状眉头一皱,“张行首,何事?”
张一娘闻言惊醒,连忙福了福,垂下眼皮,“回府尊,妾身方才是看到了张前行。前些日子,妾身在鄄城献艺时,曾有幸得赠一首《望江南》。”
“那曲词写得极好,妾身自收到那日起,日日揣摩,越读越觉得字字入心,只觉平生所遇诗词,无出其右者。方才忽然在此相遇,一时失态,还望府尊恕罪。”
王知州听了,这才拿正眼瞅了瞅张三郎,目光却停到张二郎身上,“没想到令弟竟有这等才情?想必是家学源深。”
他见张二郎微笑不语,便看向张一娘,“一首词,能让张行首念念不忘,想必是极好的。今日端午盛会,何不将原词念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
知州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像是真的在好奇一首曲词。
但他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时,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掂量,像是要看一看,这个县衙小吏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值不值得新科进士胞弟这个身份。
张一娘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褙子,领口绣着淡青的缠枝纹,头发只别了一支银簪,没有点翠头面,也没有金步摇。
她站在棚前,日光从河面漫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婉柔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边缘泛着细碎光影。
张一娘应了一声,将当初张三郎所写的曲词唱了出来。
一曲唱罢,彩棚内静如禅室,各人都在回味她的歌喉,以及曲词中的深意。
一个声音从席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狡,“果然好词。今日端午盛会,兄台可否再赋一曲助兴?仍用《望江南》曲调如何?”
说话的人从席间站起来,一身月白锦袍,五官极为俊俏,嘴角噙笑,“在下州学士子王正,见过张兄。”
“张兄虽为县衙吏员,却是胸藏锦绣,远胜我等。今日盛会,还请赏个薄面,当场指教。”
张二郎闻言酒杯顿在桌案,双目如炬盯视王正,便要发作。
张三郎连忙扯了扯他衣角,张二郎这才生生忍住,只是脸色阴沉起来。
张三郎看了王正一眼,嘴角浮起笑意,“王公子谬赞。下吏不过是抄了几年文书,侥幸会几句打油诗罢了。今日盛会,各位上官在场,下吏怎敢班门弄斧?”
王正脸上笑意未变,“张兄过谦了。方才那曲词,小弟听得真切,绝非寻常。张兄若是推辞,倒显得小弟不识货了。”
张三郎看向王正笑容渐收,“王公子既然如此说了,下吏不敢再推辞。”
张一娘闻言,连忙上前帮他铺纸研墨。
张三郎眉头轻皱瞥了她一眼,略为思忖后提笔蘸墨,毫锋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张一娘忍不住边看边念:
《望江南·端阳宴赠王公子》
蒲酒烈,艾叶挂门楣。
彩线缠臂小儿女,画鼓催舟竞渡时。
休叹此身微。
莫轻许,潮落有高低。
昨日浅滩船搁处,今朝水阔送舟飞。
逆顺总相宜。
张一娘念毕,满棚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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